因为不是专门用来走山路的鞋,再加上清晨遗留下来的露珠,有时想要加快脚步,却会因为一脚踩滑而险些摔倒。至于想要加快脚步的原因……
“你这么跟着我不累吗?”派森对身后的伊登说道。本想独自找到人家,打听进城的方法,但那位神秘而有些古怪的少女却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亡灵族不会感到劳累。你要是累了的话,我可以背着你。”
派森看了眼她瘦削的身材,便摆摆手表示拒绝。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想被她这样对待。
早在互联网刚出现那几年,网上便流传着关于亡灵族扒皮抽筋吃人的都市怪闻,再加上他们本身就有着残暴的本性,派森那有意的躲闪也是合乎情理的。
“我明白了,你是在担心我会把你吃掉吗?”她看起来忍俊不禁。“答案是当然不会。你的肉非常难吃。”
派森松了口气,但又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的肉非常难吃的?”
伊登看着他不停地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一块肉的样子偷偷笑了笑。“亡灵的直觉罢了。”
“……”虽然一路上可以说说话倒也没那么无聊,但如果对象是她的话,这样一直处于下风的状态却迫使他越走越快。
很快,派森找到自己脚下生风的正当理由了。
“前面有人。我去问问路。”
“我去吧。”
伊登声音有些颤抖,这并不是在询问意见,因为未等派森回复,她就抢先一步上去了。
“对了,”她突然回过头,对他神秘一笑:“我刚刚看到那儿有很漂亮的花,你能替我摘一些过来吗?需要三个颜色的。”
“……”她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一种击穿心中所有疑惑、直达命令的魔力。
只有白色和黄色,看来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第三种颜色了。直到她的身影逐渐向这边靠近时,派森才停下寻找。
“我回来了。抱歉,那个老伯看到我是亡灵就跑掉啦。”
她苍白的脸庞因情绪激动而染上了一抹红晕,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着,也许是那个老伯在逃跑前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她难受了吧。
“谢谢你的花。”
“没有第三种颜色了。”
“嘿嘿,忘了告诉你,我这里还有一朵。”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红色的野花,这是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花瓣的底部似乎是白色的,是错觉吗?
接过派森递过来的野花,本以为伊登会拿这些花做点什么,但也许连花朵自己也没想到,刚触碰到她的手心,就好像被按了快进键一般迅速枯萎,最后萎缩成小小的一堆。
两人面面相觑。
片刻,派森又放了一朵在她手心,花朵在两人更加专注的视线下更快地枯萎了。
就在派森要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时,伊登及时收回了手。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派森只能打着哈哈说:
“不愧是亡灵,轻易就做到我们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近在咫尺的死亡,反而如此让你着迷?”
她的双眼变得有些浑浊,诡异。但她仍保持着微笑,这不合时宜的亲切,更添几分惊悚。
“如果死神都是像你这样可爱,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
伊登愣了一下,将手里枯萎的花朵抛洒出去后,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可不能沉醉于镜花水月。”
不知她是在对谁说话。
……
什么是亡灵?
无限精力,身体有着不同程度的溃烂,嗜血,好战。但好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比较冷静。从诞生之初,亡灵就能够捕获游荡在世间的灵魂。
灵魂是存在的。
灵魂饱含着这个人生前最强烈的愿望,如果执念足够强大,也许就能突破这层无形障碍,影响到现实世界。而亡灵族做的就是,扩大并扭曲这股执念。
“灵魂的重量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轻,年龄越大,欲望越低,对世间的留恋也越低。因此,自然死亡的灵魂都是难以捕捉到的,大部分收集来的灵魂都是突发死亡的。”
“我猜,大部分……突发死亡的人,都是想再活一次吧?”
“很聪明嘛。”伊登想拍拍他的头,却被躲过了。“这些人的灵魂冲破桎梏,带着对生的渴望,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只是,从复活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什么倒计时?”
“说到底,这样的技术就好比是电击除颤,是临时招魂工,被亡灵族选中带回的灵魂,最终都会变成亡灵……”
她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嘴,看来交谈时间已经结束了,派森只能四处打望着这个已经打望无数次的小屋子里。
宁静的夜晚,孤男寡女共处一狭室,派森吊着的心如同桌上摇曳的火苗一般惴惴不安。而对方只是拿出书本,借助火苗微弱的光线继续沉浸在游记之中而已。
如此看来,这将是一个平淡的夜晚。
“人类纪元结束,海平面急剧上涨,群星偏轨,斗转星移,一颗又一颗的卫星迎来湮灭,而这颗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星球,随着它恒星的膨胀,最终也还是消失了。”
“会是真的吗?”
“所有星星都会经历这些事情。”伊登淡淡地说。“就好像所有生物都会迎来死亡一样。”
“如果故事的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经写好,那意志这种东西就毫无价值了。比如……”她用手支着自己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派森,“生物的繁衍,就是对抗岁月,延续意志的表现之一。”
派森看到她的脸庞在摇晃而朦胧的光线中立体而梦幻,微张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发出邀请。
即便白天有些反常的表现,她仍具有一位青春期少女该有的气息。
我在想什么呢!
“我去外面走走。”派森猛地站起来,抬腿就走。
他拐了好几个弯才停下来,心里非常纳闷。这个亡灵怎么回事?总觉得她好像别有用心一般,有时无忧无虑,有时又多愁善感。
不过,也许到了夜晚,每个人都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派森抬起头,看着漆黑深邃的天空陷入了沉思,不知天的另一端,染上的是战火还是烟火?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看到有人朝这边走来了。
那个大路上的人影,如果一直盯着,人影只是一动不动。倘若在这期间看了一眼其他方向再回过头就会发现,人影离自己近了一步。
派森心脏骤停,他屏住呼吸,全程盯着人影一刻也不敢挪开视线,手在身后摸索着,踩进了房子。
他静悄悄地关上门,回头看到伊登正在用草绳编织着什么东西。
幸好她没有被替换成什么黑色的人影。派森差点被心中的臆想吓尿,终于舒了口气。
“真是狼狈呢,派森先生。”
伊登话音刚落,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来者用歇斯底里的声音边喊边爬了进来。这个披头散发,穿着简陋,嘴里不停地大喊着的生物瞅见了派森,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派森本想挣脱掉,却发现他紧紧地锁住了自己,无法动弹。
“咻!”耳边传来破空之声,派森紧张地缩紧脖子,却感觉束缚自己的力量减弱了。
这个声音,是什么利器飞了过来吗?来不及细想,派森一脚踢开这个生物,第一时间爬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确切地说,是因为看到他只剩下一半的脑袋,派森才确信他已经死了。
脑袋分裂的速度快到,此刻血液才慢慢涌了出来。
“伊登!是你做的……”
他回头欣喜地喊,却看到木桌被打翻,蜡烛正直挺挺地插在地上,仍然在努力燃烧着。
而伊登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抬起下巴眼神高傲地看着派森,一言不发。
但这都不是重点。
她的身后有着四对像蜘蛛一般的灰色肢体,末端犹如枪尖,锋利而致命。它们好像有生命般服侍在主人的周围。
“这些是……”
在派森的注视下,肢体陆续收缩,最后三根迅速将木桌和蜡烛归位的同时将那个不明生物扔了出去,最后不忘关上门。
阿克涅族。派森心里只是闪过这样的名词。那是拥有蜘蛛一般器官的稀有种族。她的身上出现两个种族的特征,这让派森感到有些过载。
“嘘。”伊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的大脑该休息了。”
她起身朝屋外走去,在经过派森身边时,派森感觉脖子猛地一痛,随即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吱呀——”木门发出了老旧的声音,伊登看着地上不明生物的尸体,喃喃自语道:“库帕族……可不只是难吃那么简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