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事还没消化完,叶诤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诺亚。是普通来电。屏幕上名字跳出来——苏砚秋。
叶诤愣了一下。这人他记得。三个月前在姑苏老城区,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旗袍铺子,铺主就是苏砚秋。三十五岁,专门修复古法旗袍,一双手稳得离谱,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不带断的。当时他陪朋友去改一件旧衣裳,苏砚秋正拿着一支笔形显微镜检查一块宋锦残片,探头上的蓝光一明一灭,像在跟布说话。
电话接通,苏砚秋的声音压着火。
“叶先生,你上回说你在深城做反诈,什么都管——假画管不管?”
叶诤把舷窗遮光板拉下来。南极的白被挡在外面。“什么假画。”
“不是假画。”苏砚秋顿了一下,“是假的‘假画’。或者说,真到不正常的真迹。”
这话拐了三道弯。叶诤没催,等她讲。
苏砚秋吸了口气,像在往下压什么东西。“三天前,一家拍卖行叫我去做鉴定。吴道子的《五圣朝元图》残卷,绢本设色。传世的一共三幅,两幅在博物院,一幅在阿美利加。这是第四幅。起拍价,一点五亿。”
“你怎么看。”
“我鉴定了三遍。纳米笔扫笔锋,光谱仪测颜料年份,碳十四测绢底。三遍结果一模一样——唐中期。笔锋走势、颜料成分、绢底织法全对。连吴道子那个‘莼菜条’线条都对。但我就是不信。”
“为什么。”
“太完美了。我修了十五年古画,从没见过一幅画过了一千三百年不长一丝氧化斑的。紫外线打上去,绢底一点氧化痕迹都没有。颜料没剥落,没褪色,连唐代绘画最容易泛铅的白颜料都没泛。笔锋的微观数据更吓人——每一根线条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
苏砚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人画画会呼吸。有提按,有犹豫。这幅画没有犹豫。”
叶诤坐直了。
他等了两秒。诺亚没反应。
“诺亚?”
还是没动静。
从签完那个文明级协议,诺亚就有点不对劲。界面从冰蓝变成了暗金,反应比之前慢了半拍,有时候甚至像在走神——AI走神,这个词本身就很荒谬。
【在。抱歉。核心代码冲突,处理了一下。数据已调取。】
诺亚把拍卖行资料投到叶诤视网膜上。
荣古轩国际拍卖行,总部港岛中环。幕后老板叫邝敬尧,五十七岁,港岛收藏圈里外号“古画猎人”。十年间经手的古画超过两百幅,总成交额破百亿。
但真正让叶诤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荣古轩三个月前上了一套AI鉴定系统,叫“笔脉”。宣传口径是:深度学习分析了全球四百二十家博物馆的十七万幅馆藏真迹,能靠笔触微观特征判定作者,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苏砚秋说:“我把纳米笔扫描数据传你,你看看。”
数据过来了。
左边是笔脉系统出的鉴定报告,厚厚一沓,所有指标指向真迹。笔触AI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颜料配方唐中期典型。绢底老化度吻合。落款印章和已知吴道子存世印痕完全一致。
右边是苏砚秋自己的纳米笔微观数据。
叶诤放大一根线条的横截面。
正常毛笔线条的横截面是不规则的——墨汁渗进绢纤维的深度,会因为运笔快慢、提按力度、墨汁浓淡产生深浅变化。这是人手的指纹。
但这幅画,每一条线,每一笔,每一个转折,墨汁渗入深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三微米。
零点三微米。人类最稳的手也会抖五微米。
不是人画的。
“但也不是高精度机械臂仿的,”苏砚秋语速快了,“机械臂会留下规律性振动纹,纳米笔能抓。如果是印刷品,墨汁只会浮在表面。但这幅画——墨渗进去了,渗得很深,很均匀。均匀到不正常。”
诺亚忽然开口。
【笔脉系统的底层我查完了。不是普通AI。是量子神经网络。】
“量子?”
【D-Wave Advantage量子退火机。荣古轩在港岛数码港地下二层摆了一台。对外说是做艺术品数据库优化,但量子退火根本不适合干这个。它擅长的事就一样:在复杂到爆炸的概率空间里找最优解。比如——生成一个完美到人类分不出真假的笔迹。】
叶诤脑子里忽然串起一条线。
埃里克森用CMIP伪造冰盖数据。邝敬尧用量子AI伪造笔迹。
两个案子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根子一样——骗人的核心不是假货,是数据。一个是气候数据,一个是笔迹数据。只要能黑进一个关键节点,整条下游都会被污染。
“骗了多少。”
【笔脉上线九十七天。经它鉴定成交的‘真迹’十六幅。总成交额三十七亿港币。买家包括三家国际博物馆、七位私人藏家、两家国家艺术基金。其中一幅宋代佚名山水被卢浮宫四点二亿港币拍走,去年在东方之光特展当核心展品展出。展签上的鉴定依据,就是笔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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