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给我的钱,我怕回去后他们搜我的身,于是就提前去城北的小树林埋了起来。”
“直到半夜,我才挖出那些钱,然后带着爹娘入住了新客栈。”
沈暮云:“你引我去看看你爹娘吧。”
他拎上自己的小提箱,二话不说便要和男人一起出去。
“沈医师,您去哪儿?”路过小院,陈昌仪正在扫地。
“噢,我出门口看诊。”
陈昌仪放下扫帚,“看诊?商会那些人刚闹过,您一个人出去怕是有危险。”
“我跟您一起去吧!”陈昌仪掸一掸身上的灰尘。
沈医师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听谢婉君说了他的难处,可是也保不齐是商会那帮人的陷阱。
陈昌仪心里放心不下沈医师。
“好。”沈暮云点点头同意。
多一个人同行也是多一重保障,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也有个照应。
……
客栈在离沈暮云家不远的地方,环境比较简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屋子。
“我昨日给你的钱不少,可以给令尊令堂找个好点儿的住处。”
沈暮云扑一扑鼻前的空气,屋内灰蒙蒙的,空气也不流通。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想着把那些钱存下来,以后或许还有更需要的地方要用。”
沈暮云示意随行的陈昌仪将药箱展开,自己凑近床前去看男人的父母。
那两位老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被子盖得齐肩。
两个人的眼睛皆蔫巴巴地好像睁不开一样,脸皮十分干燥好像快要枯萎的树木。
“老人家,我先为你们把一把脉。”
男人担心地立在一侧看着。
沈暮云摸着脉搏,脑门愈发皱紧。
诊完,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病名,却转脸去问男人:
“他们躺床上多久了?”
男人想了想,答:“两年多了。”
“这两年多里一直躺着不动吗?你有没有带他们出去晒晒太阳,帮助活动身体?”
男人哀哀:“沈医师,我哪儿有那闲工夫带他们干那些啊,每日忙都忙不完。自家地里的活儿干完了,还要去别人家做工,一天忙到晚,回到家都累死了。”
男人双亲的病,本不是什么大毛病。
人体会自然衰老,身体各种功能也随之衰退。
不过沈暮云方才诊过两位老人的脉搏,他们应该是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劳累过度,每日透支劳作,得不到好的休息。
年轻的时候还能坚持坚持,但是一旦上了年纪,人体便再也受不了如此的消耗,到最后发展成五脏六腑提前衰竭。
累倒后,又得不到充足的食物提供养分,整日躺在床上,甚至连太阳都照不到。
浑身的关节也因长时间没有运动而失活,视力因长时间处于黑暗的环境之中,再加上年龄的增长,几乎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沈暮云惋惜地摇摇头。
男人被吓得不轻,“沈医师……”
“你爹娘需要有人好好照顾啊,不是光吃药就能治好的病。”
男人为难,“我,我这条件,根本没女人家愿意跟我。我们家有没有亲戚愿意帮扶,一个人哪里照顾得来呢……”
沈暮云理解男人的苦衷,像他这样的病患自己见多了。
满承安,不,满天盛国都是这样的百姓。
家贫是一切的祸根,用多少剂良药都治不好的病。
“老人家的关节僵硬,要是长时间这么躺着,到最后连动都动弹不了了。”
男人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要是自己整日不干活儿,只在家侍候父母,那钱从哪里来?
没有钱,难道全家等着喝西北风吗?
男人又“噗通”一声给沈暮云跪下:
“沈医师,您是名医,我一开始进城就是特地找您来的,您就给开点儿好的药方吧!”
“哪有神药一吃就好的?想让你爹娘好起来,不仅要吃药,还要有人时刻侍奉在榻,帮助他们恢复。”
陈昌仪很有眼色,他及时将药箱端了过来,“沈医师。”
“我许久不采药,今日只带了一些常用的药剂,先给你一点儿,你伺候爹娘服下。”
沈暮云从药箱中拿出一小纸包,递到男人手中。
这种动不动就软了膝盖的男人,沈暮云实在是瞧不上。
要不是看在卧病在床的两位可怜老人,沈暮云甚至都不愿意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既然他总爱这么低人一等的姿态,那就让他好好跪着吧。
“沈医师,求求您了……”男人又要开始哭丧起脸。
旁边的陈昌仪都看不下去,“你只顾着求沈医师有什么用?沈医师都已经跟你说过了,光靠吃药不行,还要平日里多注意修养。你光一个劲求沈医师有什么用?”
陈昌仪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沈暮云也并没有制止。
某种程度上,陈昌仪倒算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他这个药箱里的药剂,一般都是炼制好的成品药丸、药粉一类,比起一般的药材要难得许多,市面上的价格也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沈暮云愿意免费送给这个男人,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馈赠了。
要是放在商会那些人的药铺中售卖,不薅个一二两银子,他们是断断不会给的。
沈暮云又拿出纸笔,草草拟了一个药方。
“这个药方给你,需要长年累月给你爹娘服用,配合上平日里的养生,这才有效果。”
“长年累月?沈医师,我哪儿来这些钱啊?”
又开始哭穷……
沈暮云:“这么多年,你难道一分钱没有攒下来吗?”
陈昌仪在一旁附和,“是啊,这些药材也不属名贵,难道你连这些钱都存不下来吗?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什么?”
拿陈昌仪自己来说,他隔几日就出去找个散活儿干干,每天还能拿到一笔工钱,足够日用的了。
男人有手有脚的,个头也蛮壮实,说他天天劳作却连双亲的这些药费都付不起,难免让人心中起疑。
“我,我……”男人支支吾吾。
他哪里敢说,父母亲以前给他留得一笔钱,本意是想让他娶媳妇儿用。
谁知道被他拿去赌博最后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下一笔赌债。
从那之后,男人自己赚的钱全都用来还债了,余下的钱少得可怜,差点儿连饭都吃不上。
要是爹娘死了,家里真就只剩男人一个了,老婆又娶不上,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男人拧巴的样子,沈暮云也不作他说了。
人家的家事,自己也管不着那么多。
他的善良止步于医病治人,要是什么都管,脑袋不得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