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长得高大魁梧,身上脸上都长满了横肉,样子很是凶狠。
不过看他那双眼睛,倒是透露出无比的清澈,看不出有什么算计之心。
于是,陈昌仪点头道:
“是,我找了半天了。怎么,你需要人手吗?”
汉子两眼放光,热情道:
“好噶!你来我这边干活吧,我这边正急需人手噶!跟我来噶。”
说完就领着陈昌仪走。
陈昌仪跟着汉子,沿着道路拐了个弯,走了没多远便到了。
眼前是一座建造了一半的宅府,看样子是个富贵人家的居所。
门口有好几辆大骡车,车上捆了许多的木材,三四个身材强壮的汉子光着个上身在搬运木材。正午热烈的阳光下,他们的皮肤显得油光黄亮。
“这是……”
“噶!干力气活噶。”汉子捏了捏陈昌仪的胳膊腿,道,“东家让今日之内必须搬完所有木材,可是人手不够噶。小伙子个头高高,怎么长得细胳膊细腿噶?”
陈昌仪一听有这机会,心中喜悦,忙说:“我不细,我只是肉少,不过力气都在骨头里。”
汉子哈哈地笑,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真嘎?还有这说法。”
“当然,我干起活来不比你们差。一天多少钱?”陈昌仪冲他讨好地笑。
“像我们这样的,一天八十文,你这样的,一天只能五十文。你,干不干噶?”
“大哥,给我也八十文,我干活不比其他人差的。”
“没办法噶。你话说得再好,身板儿这么瘦,我给你跟大伙儿一样的钱,也不能服众噶!”汉子说着挠了挠脑袋。
陈昌仪沉默。
汉子等不及,有些着急地开口问:
“你到底干不干噶?我这边急缺人了,才找你这样的噶。不要耽误时间噶,你不干的话我就再去拉旁人了噶!”
陈昌仪见汉子着急的样子,怕要是再僵持下去,他真的不要自己了,便连忙答应道:
“好,我干。不过大哥,以后要是有活能不能还找我?我随时待命!”
“好噶好噶!这些都好说,行的话就赶紧去搬吧,日落前一定要搬完的噶。”
纵然饿着肚子,不过活在眼前,也没时间再谈操心自己的饥饱了。
陈昌仪深呼一口气,忍着胃中的不适,撸起袖子,就入到搬运队伍中,开始卖力地搬起来。
那些木材又大又重,堆放在车上像一座小山。
其余的工人干惯了这样的活儿,身上膘肉也多,能使得出力气,干起活来很轻松。
可是陈昌仪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他一贯是读书写字惯了的,搬重物这样的活儿,他可以说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工头看着自己呢。
要是自己比别人落了太明显的下风,说不定今日的工钱都拿不到手,更别提以后还想干了。
细就细,不影响干活就行。
在一堆汉子中显得格外精瘦的陈昌仪,硬是从中午搬到傍晚,一刻都没有停歇。
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不过他毫无怨言。
到了排队领工钱的时候,他心中很是快活。
“小子,不错噶。看着瘦精精的,干起活来不比别人差噶!”
工头笑嘻嘻的,很满意地将五十文铜钱放到陈昌仪掌心中。
“那是,下次还有活儿,还请大哥再来找我!”
陈昌仪欣悦地接过钱,不忘关照一声。
“好噶。我们的铺子就在那边,你闲的时候就过来看看,有活儿就会叫你噶。”
工头往侧方一指,街角拐弯处有一间敞开了门的小门面。
“下次给我的工钱,应该就是和别人一样的吧?”
“这个噶……”工头又打量一下陈昌仪的小细胳膊,“你多做点事,把自己练壮实一点,工钱自然会涨上去的——大家都是靠力气说话的噶。”
“好吧。”
陈昌仪自知自己的身材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便也不再争取了。
反正以后干活的事儿多着呢,在家里挑水干家务活,也能让自己身体更健壮一点。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工钱比别人少了,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如此想着,陈昌仪小心翼翼地怀揣起那五十枚铜板,快快乐乐回家去了。
一进门。
巧织和沐仪满脸担忧地迎了上来。
“哥哥,你去哪里啦?这么晚回来!”
“昌仪,你去干嘛了呀?”
陈昌仪嘴巴一瘪,巧织又用“昌仪”这样的称呼来叫自己了。
他大臂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假装没有听到巧织的问话,暂时没有理会她。
“沐儿。”陈昌仪抱住扑过来的沐仪,温柔道,“哥哥今天找到活儿干了,赚到钱了。”
“真的吗?哥哥好厉害呀!”小沐仪开心地说。
巧织却有些疑惑:“你能找什么活儿?帮人家抄书写字吗?”
“那你可小瞧我了,抄书写字能挣几个钱,我是去干劳力了,帮建筑场地上搬木材。”
陈昌仪放下手中的沐仪,却忽然觉得腿上一阵提不起劲,不自觉地一软,跌了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哎哟。”巧织小声叫了一声,就要上前去扶。
陈昌仪却灵活的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你别把自己给累伤了。”巧织悻悻缩回手,说,“快先进屋吧。”
陈昌仪其实也想过,自己饱读诗书,又写得一手的好字,说不准也是可以效仿那些穷秀才,靠给大户人家写一些文章赚钱。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些抄书写字的活儿,不说承安城不缺人干。
就是缺了,人家大户人家一般也有固定的专门人去写,哪里轮得到陈昌仪这样无名无姓的小辈。
承安城的其他店铺,几乎也都是一样的。
哪里缺了人手,人家内部的人就推荐完了,哪里轮得到自己这样的外人分“分一杯羹”?
所以说,自己能够找到这种劳力的活儿干,能够钱拿,就已经很不错了。
细细想来,那五十枚铜板,好像还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回完全靠自己挣来的钱呢。
陈昌仪珍视地抚摸着那些铜钱。
虽说不多,但是放在自己这儿也没有用,不如给巧织。
“巧织。”陈昌仪伸出手,递给巧织那些钱,“这是我今天挣的钱,放在你那吧,以供家用。”
“什么?”巧织一愣。
自己辛苦一天赚的钱,不放在自己那儿收着,居然要交给自己?还“以供家用”?
巧织的思绪又开始翻飞起来。
陈昌仪最近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抢着做家务,又是如此勤快出去找劳务活儿干,回来赚的钱还要给自己……
难不成,他真的是喜欢上自己了?
陈昌仪家中变故,性情与常人不同,也是在情理之中。
难道他这样做,就是要暗示自己——他喜欢自己?
巧织的嘴角再也压不住,勾起一抹上扬的笑。
可是陈昌仪丝毫没有感受到巧织的不对劲,他只觉得巧织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许多欣慰之意,心中觉得也能理解。
毕竟现在这个家中除了沈医师,终于又多了一个可以赚钱的劳力了,为沈医师减轻负担也是好的。
“以后我还会出去干劳力,赚来的钱就得交给你使用,麻烦你了。”
陈昌仪朝巧织一点头,随后就离开了。
巧织一人独自站在院中。
夕阳早已消失在天边,浩浩长空里只有一弯朦胧的弯月,像镰刀一样悬挂在西边。
月光如此柔和温婉,轻轻地洒在这温馨的小院中,也织出了一层薄薄的透纱,拢住巧织的全身。
这感觉,好温暖。
巧织此时仿佛忘却了过往所有的委屈和眼泪,手中的那些铜钱仿佛在缓缓生热,暖了她的指尖,也暖了她的心头。
正思索着,院门吱呀一声响起——沈暮云推门回来了。
“师傅,您回来了。”
“嗯,巧织。”
天盛国强盛,可是病人的数量却只增不减。
多的是身患重病却看不起大夫、抓不起药的百姓,所以沈暮云那不赚钱的药铺,每天都要忙得脚不着地。
此时他回到家,已经是身心俱疲。
不过借着月光,沈暮云看到巧织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有些反光。
于是随口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巧织开心地答:
“陈昌仪今天去做工了,他赚了五十文钱,他都交给我了。”
“什么?”沈暮云的耳朵竖了起来,“他那样的公子还肯放下身段去做工?”
“是呀。”巧织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利索地为师傅倒了杯热茶,“他去人家那搬木材了,干了半天,腿都软了!”
“他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不留着,居然还想着要给你啊?”
神木云语气中透露出一些不高兴。
这小子打的什么心思,难道真的对巧织有哪方面的心思不成?
如果想着靠这些小伎俩,就让巧织对他死心塌地,那他还真是太天真了点儿。
巧织机灵,自然听出了师傅口风里的不愉快,忙出声为陈昌仪说话:
“师傅——陈昌仪不过是觉得他们兄妹二人住在这里,心中过意不去罢了。给我的这些钱,全当做是他们二人的生活费而已。”
“哼。时间一长我就看出来了,那小子哪里是什么单纯的人。他要么是想借机跟你套近乎,要么就还是另有所图。”
沈暮云脸上又露出关切的表情,转而对巧织说:
“巧织,你虽不是吃师傅亲生,可是在师傅心里,你早已同我的亲生女儿无异。”
“陈昌仪他有着复仇的决心,未来之路必定无比坎坷,你断断不可以将自己的后半生依托在他身上——为师是为你好,绝对不会害你的呀!”
这么长时间以来,巧织早就听腻了师傅的“劝说”。
她故意打起大大的哈欠,说了一声“困死了,我先去睡了师傅。”随后就不再与师傅多言,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