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情窦初开(1 / 1)

巧织和沐仪在樱花林里玩耍一番,天色已不早,巧织得回去做午饭了。

拉着还未尽兴的沐仪,急匆匆便往家里赶。

一进大门,便去了陈昌仪所在的柴房。

陈昌仪没有穿9外面的衣裳,也没有裹被子,正哆嗦着身子给自己倒水喝,被突然推门进来的巧织吓一大跳,赶紧蹦了起来,快速逃窜回到床上,坐在床上用那张破棉被子掩住自己的身体。

巧织抿嘴一笑:“你怕什么呀?我看见了还没说什么呢!”

陈昌仪隐隐有些恼:“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巧织得意将手中的衣裳举起给他看,道:“亏我还给你买衣裳呢。”说完胳膊一甩,用力一扔抛向他。

陈昌仪张开手稳稳接住,又微微红了耳朵:“……多谢。”

“我看你只会说‘多谢’两个字了,哎,算了,不跟你啰嗦,我去做饭啦!”巧织说罢怀着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得意地出去了。

看着手中那件褪色很严重的灰蓝衣裳,陈昌仪不由捏紧。

在从前,这种档次的料子是只有下人们才会穿的,如今自己也必须得穿上了,而且上面还有这么多、这么大的补丁痕迹……

姜家,姜忠儒,姜伏城,姜伏月,一切都是因为他们!

陈昌仪每每过得不好,心中都要想起来这些人的名字,对他们的恨意如瀑布一般,源源不断冲刷着内心,留下冰凉刺骨的复仇决心。

陈家兄妹二人在沈暮云家的日子,总是那样无聊和重复。

沈医师每天大清早就出门,去药铺接诊看病。巧织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刷锅洗碗,洗衣服,扫地,将小小的院屋打扫得干干净净。

沐儿年纪小,总是爱跟在巧织姐姐的屁股后面。

巧织洗衣服,她就听话地帮忙在旁边晾。巧织做菜,她就学着在锅膛看火候。连巧织闲着没事干打盹发呆的时候,小沐仪也亲昵地凑在她身边,靠着巧织姐姐的肩膀,看天上的行云流鸟,玩弄地上行走的蚁群……

而陈昌仪,他穿上一身灰蓝色发白的衣裳,已然不像个官家公子了。

不过他的背依旧笔挺,头发依旧浓密整齐,以及他那张神色坚毅的脸,还是可以构造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与市井里那些闲人小子不同。

陈昌仪为了更了解承安这座城,自请每日替巧织去买菜,通过菜市人们的闲言碎语,以及前去路上的所见所闻,他或多或少可以获得一些消息。

然而日子一定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为了复仇,陈昌仪必须首先掌握一门技能,好为将来杀死灭门仇人做准备。

他整日都在思考,却始终没有头绪。

到底自己该如何做,才可以与势力强大的姜家对抗呢?

这个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低落。

沐仪没心没肺,见哥哥总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并不敢贸然去打扰,只顾着和巧织姐姐待着。

可巧织的心思一向就细腻,她早已察觉出陈昌仪的不对劲。

大好的春光,除了出去买菜,其余时间他大多都自己一个人闷在柴屋里,一待就是半天。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就拧着眉毛坐在凳子上不断思考。

这样下去,人怎么可能不被憋坏呢?而且巧织知道,陈昌仪整日的忧愁是什么。

可人若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又暂时没有复仇的能力,这般终日沉溺在痛苦之中、无法走出,结果只会是自我折磨,让内心更加痛苦。

巧织很想帮一把陈昌仪,却总他冷冷的态度劝退,只能徒抱一颗好心。

直到有一天,沈医师出城采药去了,中午三人在家吃完饭,巧织收拾完了碗筷的时候,陈昌仪居然主动来找巧织说话。

沐儿吃完饭就犯困,已在巧织屋中睡下。

当时巧织正闲着,因无困意并不想上床睡觉,一个人搬了小板凳,在小院中间坐下,抬头看着远远的蓝天出神。

一个男性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巧织,帮我去买本书好吗?”

巧织一惊,回过神一看,是陈昌仪,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在自己身侧。

“什么?”因方才在走神,又被冷不丁的声音吓到,巧织已经忘记他方才说的什么话。

陈昌仪那双干净的瑞凤眼,温柔地看着自己,轻声再次重复了一遍:“巧织,你可以帮我买本书吗?我想看书。”

少年的嗓音略微有些哑哑的,既有着成年男人的低沉,语气间又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诚挚,仿佛在担心自己的要求太过分而遭拒。

难得他主动跟自己搭话,巧织心里涌升起一股细微的力量,不知为何,自己的喉咙眼居然感觉得甜丝丝的,忙应道:“可以呀!你想看什么书?”

“都可以……想看一些史书相关的。”陈昌仪想了想,答道。

“好,我下次出门去给你买。”巧织爽快答应。

“我在外面看到有卖书的,可是都太贵了,我想你对这里比较了解,应该有更便宜的路子,所以才拜托你。”陈昌仪徐徐解释道,他的手里一直捏着什么东西在不停摩挲。

“这样啊,没事。”巧织注意到了他手中的动作,继续问道:“你手里玩儿什么呢?”

“这个……”陈昌仪翻开掌心,一块漂亮的羊脂白玉露了出来,在这柔柔春光中更显它的温润光辉。

“我身上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这是父亲留给我的玉,我想着在这不能白吃白住沈医师的……”

“不如,请你拿上这块玉,去看看能不能卖到好价钱吧?我不太懂这些玉器买卖,所以还是要劳烦你。”

陈昌仪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没有看巧织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涓细流一般,在掌心托着的那块玉上面流转,好像在跟它依依不舍、做最后的告别。

巧织当然不会收下他这块玉,若是普通的财物也罢了,放在身边还不如去换作银子来使。

可是这块玉,是陈昌仪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意义非比寻常。

留这兄妹二人在这里住居住,不过是多养两张嘴、屋里多睡几个人,哪里就至于这么斤斤计较、把人家父亲的遗物都给典当了呢?

于是,巧织第一反应就是快速摆手,连声拒绝道:“不不不,你不用太客气了,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收着,这是唯一的念想了把?怎么可以随便卖掉。”

陈昌仪却依旧坚定且镇定的语气,将玉推到巧织手边,道:“你要是不拿去,我跟妹妹住在这儿实在是不安心,太叨扰你和沈医师了!”

陈昌仪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巧织的指间,冰凉凉的,骨节分明。相触的一霎那,巧织的心快速跳动起来。

本来还正常交谈着,她的神色却突然显现出几丝慌乱,眼睛也无法再如常直视他,甚至语气都有些变化:“我、我都说了不用了……被师傅知道了,肯定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巧织担心陈昌仪还要自己拉扯,而自己此刻的心思是如此慌乱。

为了不被他发现,她低着头一说完,就立刻跑开,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乓”一声将屋门关闭。

留下陈昌仪在原地,尚且还未从要失去玉的哀伤情绪中走出来,就见巧织不知为何,如此着急忙慌跑开。

他一脸的不解和困惑,又不好直接进去人家屋子里面,只好暂且收起白玉在怀,等待下一次机会,再想办法送出去。

巧织回到自己的小屋,沐仪正在她的床上熟睡着,发出小孩子轻微的鼾声。

自己的心,居然跳得这样快!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不过那个人无意触碰了一下自己的手,反应便如此之大。

巧织感觉到脸上有热热的潮红,伸手轻轻一摸,果然滚烫。她很想急促地呼吸,可是又怕惊醒旁边的沐仪。

此时已逃离刚才的小院,可是脑海中仍不听话地浮现出陈昌仪那只骨感的手,以及他那低沉充满魅力的语气。

然而最将巧织的心牢牢抓紧的,还是他那温文尔雅、小心翼翼的温柔语气。

巧织转头看向沐仪,这个对自己哥哥的魅力一无所知的孩子,能够做那样礼貌可爱的人的妹妹,应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

紧张之余,她突然又想要笑出声来。

自己幼年被师傅捡回家,没爹疼没娘爱,虽然师傅的对自己也很好,可是终究无法和亲爹亲娘相提并论。

小的时候,师傅一直想要教自己念书识字,可是每每面对那些如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的心里就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憋着慌,更别提静下心来一个个识字了。

自己就是喜欢做一些简单的粗活、家务。因为自己没有家,所以她一直都将师傅的这小小的院落,当做自己最温馨的家,用心地去调理、打扫着。

无法拥有的,就自己去创造。巧织热爱这间院落,也很心甘情愿孝顺师傅,替师傅揽下所有的家务琐事,让他得以安心工作。

平时街巷里,自己能够接触到、像陈昌仪这般大的,都是一些只知道无聊恶作剧的坏小子。外貌又普通,又全都缺乏气质,让人看一眼就想要远离。

而如今,终于出了一个这么好像从书中走出来的人物,翩翩君子,气度不凡,身姿、外貌又是如此得脱俗超群,怎能让自己不怦然心动?

巧织想,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女子,恐怕都会对陈昌仪起那样的心意。

她甚至已在心中盘算,自己以后是不是可以这个小院落里,和陈昌仪住一辈子?

每天都可以见到他,每天都可以给他做饭菜,看他喜怒哀乐,看他那张让人心情愉悦的脸和优美的身姿……

第二日,沈暮云依旧早早去了药铺那边,沐儿依旧在床上贪睡,陈昌仪的柴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巧织一个人快手快脚起了床,带上一些银子,出发去早市上给陈昌仪买书。

依旧是二手书的贩子。

“老板,给我拿三本史书。”巧织豪迈地将银子扔到打盹的老板衣服上。

“史书?我不知道史书,你自己挑吧!”那老板被突然飞来的银子激起了精神,正身数起巧织丢过来的钱:“不行啊,你这钱只够买两本的,我这儿谢绝还价嗷!”

巧织不常来这里买二手书,价格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过来的。

“老板……”巧织张口欲再讨还一下。

老板当即打断她:“已经说了,谢绝还价!”他放大了声音,让早市上周围的人全都朝这边投来目光。

“额额,好吧好吧。”总共也没几个钱,巧织也懒得墨迹,只得同意。

大不了先拿两本,等看完了再来买就是了。

老板的书摆了一地,数量可不少,但是让巧织为难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本是陈昌仪想要的“史书”。只恨当初师傅要教自己识字看书的时候,自己一丁点儿都没有上心。

密密麻麻的蚂蚁字,让巧织看得头晕目眩,假装懂道地翻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了了。

她抬眼瞧着络绎不绝的过路人,瞅着了一个看起来文弱似乎识字的男子,便毫不犹豫一把拽住他,脸上生出求人的笑,拜托道:

“大哥,劳烦您帮我挑两本书可好?”

那文绉绉的男子瞧了巧织一眼,停了步子,潇洒洒将他额前的碎发一甩。

巧织都快能闻到那男子甩头发的时候,顺带过来的一阵臭风,闻起来像是好久没有洗澡了,不禁屏住了几分呼吸。

“可以啊。”男子道,然后将一张长了长长指甲刀手反转过来,手心朝上,冲着巧织。

“不是吧?帮个这么小忙还要钱?”巧织惊讶,看来人家都说这些穷读书的身上一股臭墨味,真是没说错。

“大姐,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求我办事,不得意思意思吗?两文钱。”男子说话的声音阴阳怪气,让巧织有点忍不住想揍他。

想要钱还这么不客气,真是识几个字就了不起吗!

不过看了看周围过往的人群,都是一些老少妇孺。

也真是凑巧了,方才自己顺手抓到的这男子,似乎是唯一看起来认字懂书的人。

巧织也不想浪费时间了,她想赶在陈昌仪和沐仪睡醒之前到家,还要给他们热早饭吃呢。

于是她又从口袋里摸索一番,最后捻出一文钱,装作恭敬的样子,稳稳置于那男子朝天掌心中。

男子却还是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犹豫着看着那一文钱不说话。

他赚钱这么容易,居然还嫌弃钱少?

巧织这个暴脾气,再也忍不了了,直接道:“不要就算!”说罢伸手欲取回那一文钱。

男子却将身子一转,转眼间,钱币也不知被他塞在了身上何处:

“行了行了!我也不想跟你墨迹,你想要找什么书?”

巧织没好气答:“给我挑两本史书。”

那散发臭墨味的男子点点头,随后便蹲下身子,开始在摊子上挑挑拣拣起来。

只见他翻了半天,又是把书拿起来看看封面,又是翻开来瞧瞧扉页,又是一目十行般拿起一本书快速从头翻到尾。

嘴巴里还小声咕哝着:“这都是些什么书……”好像是在嫌弃——这破烂烂的摊子上,没有他看得上的好书。

巧织也不懂,只能在一旁看着他挑。

终于男子有了成果,挑出两本来,交到巧织手上。

“这两本叫什么?”

“资治通鉴,汉书!”那男子留下这两个书名,便挥挥袖子扬长而去。

“资质通贱,汗叔……”巧织小声自我嘀咕着,拂了拂书面上的灰尘。

又顺便在早市上买了些豆角干辣椒,准备回去当作中午的食材,这才匆匆往家赶回。

到家一看,沐儿已经醒了,在小院中自己梳着头。见巧织回来了,眼睛一亮:“巧织姐姐,你回来啦。”

“嗯。”巧织匆匆答应过,随后将买的菜放到了灶屋中,然后就拿着两本书去柴屋。

“资质通贱,汗叔。”再次默记了一番,又忘记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陈昌仪已经醒来,刚好坐在床边穿衣服,这一幕恰好被突然闯进来的巧织看到。

陈昌仪赶紧丢掉衣裳,两腿一蹬重缩回被窝。

巧织知道他介意,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陈昌仪:“你,你穿。”

陈昌仪这才又从被窝里出来穿衣裳,一边问道:“有什么事吗?”

“穿好了吗?”

“好了。”

巧织再次转过身,甜甜地笑着,双手握着那两本叠起来的书,送到陈昌仪胸前。

“刚才去早市,给你带了资质通贱,还有汗叔。”巧织欢快的语气道。

陈昌仪感激“噢”一声,伸手接过去。

正等着被夸,或者被再次感谢,巧织却发现陈昌仪的面色不对劲。

他接过书,只大概翻了一两页查看内容,耳朵便涨得通红,嘴巴惊讶得微张。

难不成淘到宝了?看来那一文钱没有白花啊,那穷书生看来还有两把刷子的嘛!巧织想到这里,更加得意了。

陈昌仪草草看了两页内容,“啪”一声将书合上。抬头一看,巧织还满脸小喜悦看着自己的反应。

难不成她是在耍自己?不对,没理由呀,自己又没有哪里得罪她吧?

或者是嫌弃自己在这住,给她添麻烦了?也不对, 自己昨天明明说了,要把自己那块玉给她拿去换钱……明眼人应该一眼都能看出来那块玉价值不菲吧?

难道是,巧织不识字?可是不识字又干嘛不直说,还答应了要帮自己去买书……她自己不识字的话,卖书的总也该识字的吧?

一瞬间,陈昌仪的脑中闪过许多种思虑,最终还是摸不着头脑。

又见巧织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开口问清楚,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巧织……你知道这本叫《千字书》……”陈昌仪指着书名:“这一本叫……《金瓶梅词话》吗?”

“啊?”巧织一脸懵。

“你不认字吗?”陈昌仪无奈,只好直接问道。

巧织微微红了脸:“确实不大认得几个。”

巧织在心里已经猜到,自己肯定是被那个臭书生给耍了,拿回来的不是陈昌仪要的什么史书。

陈昌仪他虽然现在已经家道中落,但是以前在盛都的时候,陈伯父除尚且在朝中为官,家底殷实。

陈昌仪平时所接触到的,肯定全都是些风雅之人,就算是女子,想必也都是知书达礼,没有像自己一样连大字都不识的吧?

恐怕连八岁的小沐仪,她都能轻松识字读书,强过自己不知多少倍。

想到这里,真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好好跟着师傅学习,又暗暗下了决心——以后自己闲着的时候,绝对不看天看地看蚂蚁。

一定每天都要学习认字,总有一天要和陈昌仪一样可以看懂书!

陈昌仪见巧织的脸色微红,有些窘迫但不多,心里就明白——原来巧织真的什么都不懂。

再追问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了。

也幸亏巧织不识字,什么都不懂,避免了一场更加盛大的尴尬。

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这窘迫,总比两个人一起窘迫好。

于是,陈昌仪便镇定下来神色,道:

“多谢你了,这两本书我就收下了。”

“这……是不是不是你要看的书?”巧织早就察觉出异样,只是自己对书籍方面一窍不通,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陈昌仪。

陈昌仪露出微微一笑:“没有呀,我很喜欢,你去忙吧。”

“噢。”巧织答应了一声,又总觉不对劲地挠了挠后脑勺,才终于出去了。

留下陈昌仪一人在屋里,摸着手中那光看书名、就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的书,不知为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换做以前认识的那些闺秀,恐怕光是提起那几个字,早就惊得花容失色了吧?

这个巧织,还真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