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巧织(1 / 1)

承安城内。

沈暮云送沧沧姑娘去了天衍宗,自己一人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

大半天的爬山劳累,让他的两条腿快要抽筋。进了屋赶紧先坐下来歇一歇。

巧织大老远就看见师傅回来了,立刻替他温了茶水。

待沈暮云踏进屋中时,一碗温度适宜、香气清新的虎丘茶汤已端在了桌上。

沈暮云并不言谢,很自然地端来就喝。

歇了一会儿,感觉身上舒服了一点,开口向巧织问道陈家兄妹俩的情况:

“巧织啊,陈昌仪和陈沐仪两个你把他们安顿好了吗?”

巧织伶俐答:

“已经打扫出一间柴屋让陈昌仪住了,陈沐仪就跟我一个屋。”

“嗯。”沈暮云很放心巧织做事。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寒季节,三五岁的巧织光着冻青了的脚丫子,游走在深夜的大街上不知所归。

恰好当时沈暮云上山采药,因一时迷了路,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路上看见这可怜的孩子来回盘踱,心生怜悯,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女孩年幼体又弱,回去一问三不知,又发了高烧,身上还带着许多已经糜烂的冻疮,看着像是流浪了很久。

沈暮云不忍抛弃年幼的巧织不管,心想着多一张口吃饭,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还能救这女孩一命,便打算将她养在身边。

年幼的巧织除了冻疮,经沈暮云检查,还发现了一身严重的病症。若不及时医治疗养,在这寒冷的天气和缺衣少食之中,恐怕真的命不久矣。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巧织也从一开始的非常认生不爱说话,慢慢变得伶俐活泼起来,又勤快能干。

沈暮云每次忙着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小巧织都要热心地凑过来,瞧瞧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的忙,十分讨人喜欢。

现如今,沈暮云看向为自己倒茶的巧织——她虽还是个孩子,但是聪明伶俐,精明强干,比同龄人胜出不少。许多事情交由她去做,自己心里没有不放心的。

这一夜,是这么多天来睡得最舒心的一晚上。

虽然自己的地方破小了点,可毕竟是一个安全的所在,也不用顾忌其他。

窝在自己缝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里,耳边听着隔壁屋传来的、巧织大大咧咧的呼噜声,小柴房那边安安静静,小院里养的那几只母鸡时不时“咯咯”轻叫两声,像是梦魇一般……

在这夜阑渐静中,沈暮云迷迷糊糊入睡了。

第二日。

太阳已经晒屁股了,沈暮云才睁开眼从床上醒来。

“巧织。”沈暮云唤着,不一会儿巧织端着木盆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不叫我?”沈暮云一边起身,一边赶紧往身上套着外衣。

平日里这个时辰,自己早就已经在药堂里坐着了。他不仅管卖药,还管开诊看病。而且对于那些特别穷困的人,沈暮云是不收费用的。

所以很多百姓甚至是城外的人,都会早早的、专程过来找自己看病。

昨天沈暮云回来得晚,而且又经过许多天的劳累,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一下子睡过了时辰。

不过巧织是天不亮就醒了,她先是去挑了水回来,又上街买了菜,回来剁了饲料喂了鸡,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

现下,她端着木盆,是在为沈暮云和陈家兄妹二人收拾脏衣服,想着给他们洗干净了,穿上身体体面。

“师傅,我看你睡得太香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没好意思喊你!”巧织说完眼睛弯弯地咯咯笑。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阳光恣意地透过门窗,照耀到屋内来。巧织站在门槛处,在光和暖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纯稚快乐。

沈暮云看着这久违的温馨一幕,心中生起汩汩暖流,也不由地笑着说道:

“是我贪睡,哈哈。对了,那兄妹俩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醒了。”巧织朝柴屋的方向一努嘴,又道:“不过他们还起不来床——衣服被我收过来了,今天天气好,我想把脏衣服都洗出去晒。”

“好吧!那你帮忙照顾着点他们,我收拾收拾东西,马上就去药堂了。”沈暮云已经穿整齐衣裳,便在屋子里四处寻找着,重新拾掇起自己的药箱。

巧织“嗯”了一声,随后便去小院中洗衣裳了。

陈昌仪这边,自己身上除了一套贴身的里衣,其余衣裳全被拿走了。

自己是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喊人吧,方才听得动静沈医师好像已经离开了。外面院内只有一个巧织忙着搓衣裳,间断着发出“嚓嚓”的声音。喊妹妹吧,沐儿又是在另一个屋和巧织睡在一床的,小孩贪睡,也不知她现在醒了没?

正想着,柴屋门就被推开来,抬眼一看正是自己的妹妹。

“哥哥。”陈沐仪身上松松垮垮穿着的好像是巧织的衣裳,她刚睡醒,觉得眼睛痒痒的看不清楚,一个劲用手揉着。

“沐儿,你醒啦?我的衣裳不见了,你能不能帮哥哥找一下?”陈昌仪像拽住救命稻草一般。

“衣服被巧织姐姐拿去洗了。”沐仪却很淡定地直接回道:“巧织姐姐人真好!还把她的衣服给我穿。”

“洗了?”陈昌仪瞪大眼睛。

那不就意味着,自己至少要在床上躺大半天了吗?

刚来承安,本来还打算先到处打探一下这儿的情况,然后去沈医师的药堂看看,顺便找找有没有自己能做的工,多少挣点钱养活自己和妹妹。

昨晚上睡觉前计划得好好的,看来今天却要泡汤了吗。

陈昌仪无奈地重新躺下,复将被子掩住身体,将沐儿唤到了床边来。

沐仪乖乖到哥哥跟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她的头发很油腻了,看起来黏糊糊油光光的,不过并没有打结,梳得整整齐齐。

陈昌仪心疼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你自己梳的头吗?下次梳子拿来哥哥给你梳。”

“不是呀。”沐仪圆乎乎的可爱脸蛋,左右摇了摇:“是巧织姐姐帮我梳的,比以前家里嬷嬷梳得都好,一点都不疼!”

话刚说完,沐仪黯然地垂下头,表情露出一些难过,

陈昌仪知道,妹妹想起从前在陈府的时候了。

沐儿尚是八岁的孩子,过去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叫她难以接受的程度。

纵然祖母、父亲和婧仪已死,可小孩子的心性,恍惚之间肯定会总觉得日子还会像从前一样。

难道不是吗?就在前几天,家里的嬷嬷还帮沐儿梳着头,祖母还慈祥地给她剥坚果吃,她的婧仪姐姐还带着她去冰上冒险玩乐,父亲还那样耐心的目光看着她、教育她要听话……

陈昌仪的思绪,慢慢蔓延到过往的种种琐事生活之中,以至于妹妹还未哭泣,他自己的一滴泪,却先挂在了眼角,欲落未落。

“哥哥……”沐仪伸出手,小指在哥哥的眼尾轻轻一擦:“哥哥不要哭。”

陈昌仪用手掌抹了脸,带去了眼中所有的泪水。

看妹妹难受之余,还要担心着自己的情绪,这种让人心疼的懂事,使得陈昌仪心中对姜家的不解之仇,更加深了许多——自己与妹妹二人相依为命,不知那姜贼一家,此时是否还在欢声笑语,安然享受着从别人那里掠夺来的一切?

一想到这里,陈昌仪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姜忠儒、姜伏月和姜伏城那三个没有良心的畜生,立即出现在眼前,叫自己好好杀一顿才好!

兄妹俩相互依偎,正难过着,巧织突然闯了进来,打破这低沉的气氛。

“沐儿。”巧织身上还围着牛皮围裙,十四岁的年纪,姿态却像个小妇女一般。

她对妹妹亲昵的称呼,让陈昌仪不由提起几分警惕心来。

不过沐仪并不介意,好像与巧织一夜的同床共眠,已经让她俩已经成为好姐妹了一般。她也乖巧地应道:“巧织姐姐。”

巧织并不顾忌与陈昌仪的男女之别,她瞟了一眼床上裹在被子里的陈昌仪,随后大大方方地走进屋来,凑到床边,蹲下身,亲和地拉起沐仪的手,道:

“沐儿,你去洗漱一下,我等会要去街上买点东西,你跟姐姐一起去好不好呀?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要不要呀?”

沐仪有些犹豫,她转头看着哥哥,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才认识几个时辰,就要带着妹妹逛街去?还给她买糖吃?

陈昌仪用目光扫视着她——这个巧织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干净整洁,但是样式老旧,估计兜里也没几个钱吧?

小小年纪满脸的世故,油嘴滑舌,可不要嘴上说是去逛街,转脸就将自己的妹妹带去卖了!现在沈医师又不在家,自己又没衣服穿出去(这说不定也是巧织故意为之)……

“不可以!”陈昌仪越想越怕,感觉这巧织是仿佛真要将自己的妹妹卖给人牙子,说话音量顿时提高起来,对妹妹严厉说道:“不准你跟她出去!”

不仅巧织,沐仪也被哥哥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乖觉地答应道:“沐儿不去!”

巧织瘪了瘪嘴,朝裹在被子里的陈昌仪,用力翻了个白眼:“不用把我想得这么坏吧?别以为你长得有点帅,我就可以忍你嗷!”

陈昌仪耳朵一红。

沐仪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哥哥如此动怒,不敢出声,只是巧织姑娘说完之后,哥哥拽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巧织没好气地撒开沐仪的手,站了起身,朝陈昌仪冷冷道:“我上街不过是想帮你买一身新衣服,既然你不领情,我也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了。我只告诉你一声——你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到处都是破洞,补丁也救不了,已经被我扔掉了。”

说罢巧织“噔噔噔”出去了。

陈昌仪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在陈府的时候,在井下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爬行,再加上出井的时候又要处处顾着妹妹,自己的衣服早就被碎石子和岩块撕扯得不像样了。

此时回想一番,衣裳确实是变成了条条缕缕的状态,根本无法继续穿上身。

可能巧织是真的存着善心,是想要帮自己的?

可她干嘛要带上妹妹一起去?沐儿大多数时间,都是被自己背着或托着,她的衣服是没多少损坏的。

陈昌仪内心快速推算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巧织的行为还是有疑点,不可以轻信这个女孩。

沐仪眼见着巧织姐姐带自己去买冰糖葫芦吃的计划泡汤,心中自是有几分不高兴,嘴巴早已嘟得老高,过了许久,才在哥哥耳边小声嘟哝道:

“哥哥,我想吃冰糖葫芦。”

“等有机会哥哥带你去买。”陈昌仪认真地承诺着。

可沐仪知道哥哥没有衣裳穿,此时缩在被子里,哪儿都去不得,却还许这样“遥遥无期”的承诺,心里更失落了,喋喋不休继续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你先帮哥哥找一找,其他屋子里还有没有我能穿的衣裳了?”

沐仪只得暂时终结了冰糖葫芦的话题,拖曳着一身巧织姐姐给她临时穿的宽大衣裳,想去沈医师的屋子里去翻找一下。

路过小院的时候,却被正晾衣裳的巧织姐姐一声叫住了,说师傅不在的时候,不可以随便进去他的房间。

沐仪悻悻,只好又回来哥哥的柴屋。

“哥哥,巧织姐姐说不可以进沈医师的房间。”沐仪有些委屈道。

“这……”陈昌仪犯了难,又在床上思前想后好久,最终憋出一句话来:“还是等沈医师回来再说吧!”

于是气氛又静了下来。

沐仪百无聊赖,她本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和巧织姐姐说说话,可是哥哥生怕自己被拐了,不准她去。

于是,兄妹俩只得在这充满干柴味道的小屋里,呆呆地面面相觑,盼望着太阳下山、沈医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