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号,陆病己家。
“老陆,不行啊,我还是放心不下,小陆最近太反常了。”终于将活干完,陆病己他妈没有休息,而是愣在原地,总感觉心头喘不过气来。
“30号的票不是已经订好了了吗?你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兴许是对妻子太过了解,老陆不想继续她这样继续忧愁下去,于是话的末尾,他又画蛇添足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是单纯的嘴贱。
“你们女人啊,唉~”
这句话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就是副作用有点大。
“欸!反了天了,女人怎么你了?你不是你妈生的。闲的太久憋出病了是吧,要我上手给你修理不。”
老陆毕竟是上了年纪,听不得这些糟粕,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着,整个人头都大了一圈。
安之低落的情绪倒是上来,可陆君峰的血压也上去了。
听说现在的小年轻,流行那什么,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我呸,陆君峰暗自腹诽着。
“叮咚。”门铃声响起,还在争吵的夫妇二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谁啊?”
“我,小王啊。”年轻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仿佛是遇见了救星一般,老陆直接撇开安之,快步来到门口迎客:“少见,你怎么来了,这不日子没到吗?”
“情况有些变化,我可能要违约了。”王姓青年有点落寞的低着头,抱歉的对夫妇二人说着。
“我还以为什么事,你能给我们这么久的时间,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夫妇二人口中响起各自的安慰,不过开门的片刻功夫,陆妈已经沏好了壶茶,带着点心将小王拉进屋内。
“很急吗?可以的话,能把时间拖到9月吗?”老陆知道自己是在麻烦别人,但票已经买好,他只能这么殷切着。
“叔,姐,这样吧,我问你们个问题。”茶水有点烫,但小王的心思似乎不在这上面,根本没有注意。
“假设有三种情况,一个是你孩子的灵魂活着,但他只能寄宿在别人身上。”
“一个是拥有你孩子的身体和灵魂,但他没有你们孩子的记忆。”
“最后一个,则是拥有你孩子记忆与身体的复制体。”
“现在这三选项,你们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做出选择,保全一个。”
“而我,需要你们的答复。”停顿了一下,小王补充道:“立刻。”
沉吟片刻,在小王的解释下,老陆立刻理清头绪。
陆病己那边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情况已经急迫到没办法善了。
可这一切太突然了,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摆在眼前,一时半会就要给出答案,属实让人头大。
人的定义是什么?
他到底是由物质还是精神决定?
三个分别代表着身体,记忆,和复制品的选项,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含义?
问题太多,条件太少。
生死,伦理,道德,如此复杂的问题,给出一个简单的答复。他们二人开口闭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开水呜呜的沸腾着蒸汽,他们的心跳就和翻腾的茶叶一样,在泡沫里上下沉浮,哪怕死死的挂在杯壁上,仍求不来片刻安宁。
不过出奇的,两人都没有为自己的生死顾虑,就像他们同时无视了第三个选项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和身体,可以随意捏造复制,让人分不清真假。
那对于他们原本的孩子来说,随意在赝品中辗转的爱,是否太廉价了点。
他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小陆的精神状况,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问题太复杂,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下定决心。
陆妈想要强装镇定,但她深知孩子的精神状况,于是在担忧下走了神。
沏好的茶水没凉一秒,几乎是开的递了过去,也是老陆眼疾手快,伸手拦下。
哐当一声,茶水四溅,打翻了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啤酒饮料,红的黄的绿的,全部混在一块,谁也无法分辨彼此。
“抱歉,抱歉,我马上收拾。”
“不用麻烦。”小王手指俯叩,轻轻的敲了下木桌,混合的酒液悬浮在空中:“别抱歉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给了你们希望,又弄出这样的疏忽。”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烦请快一点,趁现在还来得及。”
话是这么说,小王脸上的愧疚并没多少显露在脸上。不过陆病己夫妇知道他的性格,看样子,时间真的很急迫。
“可以让我最后打个电话吗?”陆妈问到。
“当然,多少个都行。”可能是为了表达歉意,小王明明是在赶时间,却仍旧同意了他们的请求,给出了最大的便利。
毕竟,一个母亲与孩子的诀别,他想不到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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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23号,重症禁闭室。
“陆病己,你的电话来了。”全身上下无法动弹,一个电话突然就被塞在了他的耳边。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儿子,最近怎么了,你的电话老是不在服务区,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虽然陆爸陆妈的情绪很难受,但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同样的选择让他们打起精神应付,通话的双方都不想让对面担心。
“是这样啊,我们想过两天来看你。”听见电话对面,陆病己漏洞百出的掩饰,陆妈有些气愤,开口诈了一下陆病己。
明明情况都危急到这个地步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跟家里说。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一个人硬扛,在陆妈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陆病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仍被拘束服关押的他,听见爸妈要来,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一个度。
回音在房间里荡漾,震散的墙灰在灯光下弥漫成了烟气。
他的心跳和眼前的丁达尔效应一样,一直在无规则运动。
“我们不嫌弃,你那边乱的话我们来收拾,自己人还怕丢丑啊。”安之攥拳的手掌被老陆握着,渐渐舒缓,语气也开始平静,跟着那头插科打诨起来。
“反正票已经买好了,日期保密,你就等着吧,我倒要看你在纽约过的多好,把老娘都给忘了。”
语言传递着力量,相隔万里的双方都因此放松下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如此令人安心,他们就像唠家常一样聊着,仿佛一边不在监狱,一边毫不知情,轻松巴适。
“你在那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陆爸捏了安之是手掌,接过电话。
瞬间,剑拔弩张的局势再起。
陆君峰对着安之挑了下眉,用口型做着无声的解释:“我知道你在气他不肯说实话,放心,我替你口出气。”
都说知子莫若父,陆爸三两句话就让他汗流浃背。
陆病己还在那边思索着话里的纰漏,殊不知电话没拨通前,他的底牌就被看光。
“他的声音在发颤欸。”张了张嘴,陆爸和安之的双手握着,都在极力克制自己的笑声。他们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拿着刚出生的陆病己做玩具,互相逗弄对方开心。
“既然没问题,你不回来,这周我们就过去看你,没意见吧。”
“哦,你有意见?难道你那边真出了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
“哦?没意见,那我们这周就来了哦。”
陆爸使坏的举动,都快把陆病己憋得颤音变哭腔,看不下去的陆妈刺挠了一下,重新要回来了电话。
她要自己玩。
就像之前所说,这一家人就像个刺猬群,遇上风雪取暖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生怕刺到对方,问题都憋在心里,半天说不出一句。
但当风雪散去,没事的他们就和喜鹊一样,名字倒是好听,性格却恶劣,好像生儿子不是用来玩的,就少了几分乐趣。
安之知道陆病己的情况,所以趁他不敢反驳的时候,好一顿数落。
别说,这孩子进了监狱,抗压能力杠杠的,要是平时这么和他说话,不用三句,对方就挂断跑路。
纽约唯一指定龙场悟道,效果确实好。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纽约的天气变化无常,要不妈替你拾捣几件衣服。算了,现在织也来不及了,你看是缺个帽子还是围巾啊。”
好久没有这样的输出环境,安之就这么絮叨的对儿子说,一直到陆病己那边,手机都开始发烫。
“诶诶诶,这么忙的吗?我感觉才聊一小会啊,就要挂了,我听你那边挺安静的啊。”
尽管安之十分克制,但情绪还是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来,长时间不间断说话的疲惫哑了嗓子,但她仍是意犹未尽。
“爱你老妈,这周见。”
嘟嘟嘟,房间里仅余一串忙音。
“还继续吗?”小王问道。
“不了,小陆那边电话探监的时间一天就这么久,再打也只是干耗你的时间,谢谢了。”茶水的温度已经降下,安之很渴,却只抿了半口。
“没事,打个电话而已,不影响的。”话落,只见青年挥手,在虚空中扭动。
霎时间,光影变幻,窗口落下的太阳再次升起:“你们还有五次通话的机会。”
看着眼前的景象,从来没有此刻,他们的感谢如此真诚;从来没有此刻,他们觉得感谢二字,如此苍白。
“谢谢。”
“嗯,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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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陆啊,你怎么接了电话,半天不说话啊。”
一边时间过去一刻,一边时间过去一天,两边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们却觉得对方变化之大,是如此令人陌生。
“我没事,最近太累了,正巧在休息,你等我缓缓。”陆病己强打着精神,家里每隔一段时间的电话,对于他来说,是仅次于面对审讯的心力憔瘁。
但他不知道,他每隔一天所接的电话,其实是爸妈在短短一天内,凝聚了所有思念的绝笔。
“孩子,有事别憋在心里,和妈说说,实在解决不了不是还有你爸嘛,我们永远在你身后,支持你。”这些天来陆病己精神状态每况日下,陆妈的担忧也顺着电话传出。
两边都守着秘密不想让对方知道,两边都以为自己了解对方,一屋的拧巴。
“我真的没事,别胡思乱想了,过年了肯定会回去,你们那离这太远,人生地不熟的,签证语言都不通,要不就把票退了吧。”
陆病己还在担心票的事,殊不知这场约定,双方都注定无法履行。
“妈不嫌麻烦,而且东西都已经制备好了,有些东西不能放久,会坏的。”这本来只是陆爸无心的玩笑,可谎言的重复多了,在被戳破前,两边都把它视为真实。
一方忐忑的期待,一方失落的期望。
“小陆啊,你实话实说。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打的电话你总不在服务区。以往和你聊天的时候,你虽然也说没事,但总归会抱怨一下工作,饮食还有其他。”
这是最后一通电话,所以陆妈不想看着孩子继续憋着,她想把话题挑明,又不想反过来,让陆病己来担忧他们。
陆病己自是不知对方所想,他正在为自己忧虑,不知这样的他,还能在审讯下维持多久的理智。
此刻,他就像一个靠着煤堆的火药桶,家里时不时蹦出的火星,时刻挑弄着他脆弱的神经。
“妈不是多管闲事,我们是一家人。知道了,就没办法装做看不见啊。”心里挣扎许久,陆妈做出了摊牌的准备。
家里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陆病己也犟着,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真没事,你们就别多想了。”
没办法,一家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生的倔强性子。
“你的破绽在爸妈眼里太多了,事情还能藏多久?就这么两天时间他们就要到了,和他们坦白吧,这样他们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出乎意料,家里人迸发的火星,没有点燃火药,藏在陆病己心中的王医生,先一步引爆了他的情绪。
“闭嘴!”震耳欲聋的怒火自心底响起。
当陆病己喊出口的时候,意识已经晚了。
“没,不是说你们,只是这边有点吵,我发发牢骚而已。”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可是陆病己这相形见绌的抵抗,也就只有家人会锲而不舍的追问了。
“你就和妈说吧。”情绪宣泄出来就好,安之连着几个小时的电话,温柔的声音已经爬满疲惫。
重新打起精神,她笑着看了一眼陆爸被握得变色的手。
这是最后一次询问,他们一家人太了解对方。
所以他们知道,这样的规劝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小陆肯定会生气。
让他把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吧。
这样就好。
正如他们所料,在他们无孔不入的叨扰下。陆病己压抑的情绪终于是爆发了。
他朝电话那头,朝门外保卫,朝内心深处怒吼。
“说了又有什么用!!我已经长这么大了,做什么事情,下什么决定为什么还要征求你们的意见!絮絮叨叨聒噪的要死。”
“我现在每天眼里看见的,除了白色墙壁就是蓝色条纹的衣服,隔三差五的还要给你们做电话报告,你们是觉得我的精神病还不够疯吗?!!!”
“我说我现在好得很!我说我可以处理好自己!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关心!你们听不见吗!!!”
“……”也许是回音经久不散,长久的沉默振聋发聩。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安之的泪水还是噙满眼眶,手里揪着陆爸的肉,疼得那边不敢出声。
“不要再来问了,好吗。”
“好的,妈不问了。”
“纽约的天气转凉,就要入冬,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放心不是蓝白条纹的,是红色。”轻声抽了抽鼻子,安之把织给陆爸的衣服拆开,重新编了一下。
电话挂断,陆妈期盼的看向小王,拿着手里的围巾问到:“可以帮我寄给他吗?”
“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带封信给他吧。”一旁憋了许久的陆爸,揉搓着终于自由的手掌,也向小王提出请求。
“抱歉,围巾的话还行,但是任何可以传递信息的文件,我不能帮忙。”微笑着拒绝了陆君峰的请求,在这件事情上,他的表情没有一丝通融。
“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点过分了,那你看这样可以吗?”
随手抽了一张便贴,陆君峰在上面写着:“蓝色不是抑郁,大海的波澜壮阔由此,白色不是空洞,天空上的云得之自由。”
陆病己和安之的对话,虽然陆爸一直默不作声,但从头到尾,他握着安之的手都没有松开,所以陆君峰听见了。
每天面对白色的墙壁,穿着蓝色条纹的衣服,就这样把所有的问题都憋在心里,小陆一定很痛苦吧。
抱歉,事情太突然了,他也没有时间准备围巾样式的礼物,只能以此寄托。
小王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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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是笑着接电话,因为我们是孩子的靠山;我们总是哭着挂电话,因为孩子是我们的牵挂。
仲秋25号。
“纽约的饮食对不对你的胃口啊,我记得你喜欢吃家里的红肠,要不然。”
“妈替你带点。”
仲秋26号。
“你实话跟妈说,到底缺钱不,我和你爸闲置在家,退休金也没地花啊,说是娶媳妇用的,早晚不都要给你,难不成你还真担心我们生二胎,练小号啊。不过不能全部给,妈还是要替你把把关,你要是要的话。”
“妈替你转点。”
仲秋27号。
“说到钱的事,你什么时候谈个女朋友啊,这彩礼放在家里都夸发霉了,再这样下去,都快成为四大件一样,快要被社会淘汰,过时了。你要是实在没有对象,我看小安挺好的,人民教师工作稳定,你抹不开面子也没关系。”
“妈替你说媒。”
仲秋28号。
“是妈老了,没用了,你经历的那些事情。”
“妈没法替你解决。”
“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仲秋29号。
最后的通话时间结束,还没来得及道别,电话就被掐断。
“别怕,妈替你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