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前,沙丁鱼工厂。
巨大的水槽内,无数的沙丁鱼混在一块,每一口拼尽全力的呼吸,血水带着残肢,滤过鱼鳃。我还活着,拼尽全力的跃动,想要跳出牢笼,然而鱼脱离水,注定无法翱翔。
这生与死之间的乞求,就如泰戈尔笔下飞鸟与鱼的爱情。
好在,这挣扎也并非徒劳,强大的生命力顺着流水线的引导,很快进入了女工的手中,去鳞剔骨,它拥挤的和兄弟姐妹挤在一个罐头里,立于众鱼之上。
产品想要卖出去,需要一条品相出众的摆在台面,作为卖相,吸引流量。
“到此为止吧,沙丁鱼是跳不出罐头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流水线的机器轰隆作响,不经意观察,大抵是没人会注意到,场里多摸进来的外人。
“老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么文艺干嘛的,我就一路过的,不小心迷路了,马上就走,马上就走。”陈木被人抓包也不露怯,打着哈哈的就想往外走。
“行吧,我不拦着你,不过东西最好留下,没我罩着的话,警报马上就会响,凭你是出不去的。”黑暗里,另外一个人也顺着陈木的语气,轻松的说着。
“什么什么东西?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拿。”虽然胸口鼓鼓的,可陈木左摇右摆的四下寻找,好像只要手里是空的,自己就什么都没拿。
“啪!”一袋密封文件撑开了陈木的裤带,从衣服里滑落。陈木第一时间扯着裤子,防止走光,双手都没有空闲,于是文件散落一地。
“这是我在保险柜里捡的,俺寻思没人看着,这也没人要啊。”沉默片刻后,在对方异样的目光下,到底是陈木先绷不住,开口打破了尴尬。
“掉在地上的文件不重要,你要带走藏在裤子里的那份,我也不会拦着,不过看你蛮有意思的,我就给你个机会,要不要跳出罐头,和飞鸟谈一次爱情。”
“算了,爱情不敢保证,前途倒是可以。毕竟现在20几岁的年轻人,不都说爱情比前途难得,但前途比爱情可贵吗?”
对面又开始文青的说着,可是这次,被看破伪装甚至底裤的陈木,没办法插科打诨的无视,“你到底想说什么。”可能是尴尬,也可能是不尴尬,总之松开双手的陈木站定在面前,裤子和文件滑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提起。
“这个工厂,干尸案,甚至她父亲和你哥案子,还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吗?其实你猜的没错,这个城市确实存在着一股力量,不是纽约里都市传说传的那种,而是比你想象的,更加贴近你的生活。”
一个瞬步,黑影里的身影出现在了陈木身侧,不但把周遭散落一地的文件整理完毕,还贴心的帮陈木穿好了裤子。
看不清对方的动作,一切就好像发生在一瞬,一切又好像原本就是如此。
调查了这么多年,兄弟反目,女友跑路,多年来压抑的阴霾终于迎来曙光。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超自然力量,陈木应该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很可惜,对面那家伙帮他裤子提高了些,老二勒得有点紧,陈木真的很努力在尝试,让脑子不注意这些。
他总不能怪对面没给他把鸟位扶正吧。
“你想,让我干什么?”这句话说着有点憋,然而王局听不出来其中含义,他现在很帅,那就够了。
“你的朋友最近,似乎卷入了什么麻烦。虽然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但在能卖钱的时候,你还是希望出高价者得吧。”
“你到底想干嘛?他是我兄……”陈木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说了,出高价。”
流水线依旧在轰隆作响,大个的沙丁鱼奋力一跃,终于跳出了流水线。
那是工厂的另一条分流,高温的油炸过后,巨大的机器碾压残存的渣宰,榨取出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
沙丁鱼工厂从来都不是只做罐头,和沙丁鱼自出生起,就不满足于做沙丁鱼一样,从它建厂的那一天起,就不会只满足于做罐头。
鱼油,冻货还有宠物食品,大的小的,好的坏的,死的活的,混在巨大的水槽里,鱼儿想要活下去,血水和残肢浸没鱼鳃。
听说飞鸟与鱼的爱情,是猎手讲给猎物的童话。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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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面多少次,今天你好像格外精神,怎么,是想好怎么交代了吗?”今天的贾队格外轻松,因为他的手里拿着尚方宝剑,就算他现在把陆病己的坤儿捻着玩,外面的医生也只能喝彩,聒噪不了一点。
上面让他调查陆病己同伙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还点名他来调查此事,那么意味着什么,自是不用多说。
“怎么样,办得了吗?”
“什么!找我?那你真可算是找对人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两句无关痛痒的对话,已经宣判了陆病己的死刑,就算现在有个真正的凶手跑来自首,陆病己的案子也翻不了。
既然连笔录都随便他自由发挥,他心情自然不会差。毕竟就算是封建王朝,死刑前的最后一餐,狱卒都会给犯人吃顿好的,人家都要被杀头了,自己还不能给他点好脸色?
陆病己虽然不知道对面高兴的原因,但他了解纽约:“差不多,那么多证据指向我,说不说其实也不影响大局了。看在我快死刑的份上,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把案情的大概经过给我过一遍。”
“毕竟我这精神状态稀里糊涂的,很难就这么甘心啊。”也许是脑海里和王医生达成一致,今日的问询里,陆病己格外的精神。
“嗯,没问题,反正最后也是要你签字的,那我就从头讲起,看看有什么对不上的,或者说你想要补充的。”眼看大橘已定,贾队没有用嘲讽的语气,审讯室内新换的灯光柔和,可惜在见到贾队那张脸后,陆病己反而不觉得原来的聚光灯刺眼。
试着告他渎职?那天分明就是他把信息泄露出去的。陆病己想着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一幕,很快就偃旗息鼓。
“从你家里发现了三颗人头,加上巷子里的,也就是说你最少杀了有四个人,可以告诉我们杀人的动机吗?”对方这么问着,却连笔都懒得抬一下,摆明了陆病己说什么,对面都不会记录的架势。
“不是说好的你把情况告诉我吗?怎么开口就是诘问。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在知道挣扎无果后,陆病己第一个举手投降,他想听听对面给他罗织的罪名。
“你不愿说的话,我们这里确实有个大概推测,不过不一定准确,你确定等下会签名吗?”看着陆病己如此配合,贾队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冤枉人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点头别人去干。自己第一次经手,还是有点道德洁癖在。
“你先说一下吧,我看看能不能接受,虽然我的反对意见不重要,但多少也会给你们的工作,带来麻烦嘛。”耸耸肩,陆病己表现得非常豁达。
“陆病己,男,24岁。”开局很平常,他没有异议。
“你作为邪教的一员,密谋杀害纽约市委书记,在任务执行的过程中被二号受害者撞见,为了灭口,在纽约平民窟里追杀他。在你将要杀死他的时候,他为了活命,提出向你支付一大笔买命钱,由于你是瘾君子的缘故,在得知他是医生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
陆病己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预设,结果对面第二句话开头他就绷不住了:“不是吧阿sir,屎盆子这么扣的吗?”
“理解一下,上面送的任务,找你平一下账,纽约嘛,龌龊的东西太多,你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吗?”很自然的,他们边说边把陆病己的“口供”记录下来,甚至连摄像头都懒得开。
“用死人平账你们良心不会疼吗?难怪你们穿制服总是不喜欢把领子扣上,喘不过气来,勒得慌吧。”
面对陆病己的指责,贾队的回击铿锵有力:“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你又不考公,找不到女朋友也没有子女,影响不大啊。”
对面好像在骂人,而且骂的挺脏,陆病己一时间被真实伤害暴击,说不出话来。
“你不反对,那我们继续了。”
“在经得你同意后,受害者二号带领你来到了医院。在他的指导下,你们完美的避开了摄像头,希望以此获取你的信任。同时,他也做了另一手准备,如果药品贿赂不能保住他的性命,他就会拨通报警电话,为自己挣得最后一线生机。”
“很不巧,你从开始就打着卸磨杀驴的算盘,根本没有信任过他,所以这一切,都被你看在了眼里。在他和你谈论筹码,希望用药品保住自己性命的时候,你用麻醉枪放倒了他,然后用钢笔戳穿了他的喉咙,将拨通的报警放在他眼前,用钝器,一点一点的将他砸死。”
“当天凌晨,警方接到的一通无声的报警电话,就是你行凶的时间。”
“你在‘直播’杀人,对吧。”啪的一声脆响,看着好像听故事一样陷入沉迷的家伙,贾队拍响了手掌,等待陆病己的回应。
谎言嘛,九真一假才令人信服,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一段话的真实性,然而可惜,即便陆病己愿意承认前面的诬陷,面对这谎言里唯一的真实,他还是没有办法接受那是自己。
愿意拿1个亿和穷人分享的人,大多不会将3000块无偿捐赠,因为陆病己,真的月薪3000。
所以他沉默着,没有理会,对面也沉默着,算是给死刑犯时间接受现实的仁慈。现场只有记录员的笔尖,摩挲着纸张的声音,于是双方的态度,都在这沉默中明确。
“合作”,大概率破裂。
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但笔录还是要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完善的。
“很可惜。”没等陆病己思考可惜什么,贾队继续说着。
“纽约的效率就是这样,等第二天我们上班的时候,现场勘察才开始签到。你有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
“我们第一时间,确实没有找到关于你的任何线索,如果你不回去挑衅的话。”
“虽然我们也不清楚原因,不过清理细致的现场,确实遗留了一个烟头,上面的唾沫提取出了两人的dna。大海捞针的情况下,虽然你不抽烟,但我们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查了一下。”
“毕竟,将弓箭射中靶心不容易,但是先射箭后画靶,我们纽约想要百分之百的破案率,还是轻轻松松的。在将你列为嫌犯后,我们很快就搜到了丢失的违禁品。”贾队边说着,边将一袋物证拿出,示意着陆病己。
“药品是他自己给我的,我要的是止痛药。”
“你吃了吗?”
“……”
“他给你药品,需要用暴力打开柜子吗?”
“也许他很急也说不定。”是的,陆病己回忆着。
当时两个人都急着回避对方,若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久点,真的会打起来也说不定。
可现在警方记录的事实是,那个时候医生已经死了,房间内应当是血泊一片。所以陆病己没说出理由,精神病没法解释事情的合理性,证词只有在自己具备辨别能力的情况下,才能生效,然而什么时候自己具备辨别能力,是他们说了算。
“急色?”贾队这本该是句玩笑话,却不知为何,陆病己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是的,他强吻了我,在你们认为他是尸体的时候。”陆病己这么想着,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就像是律师在为他的辩护人,提供不在场证明,拼命做无罪辩护,结果在公开辩护人的浏览记录前,辩护人自己抢着先认罪了。
这原本是一个段子,但是现在陆病己笑不出来。
如果说出他眼中的事实,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丢掉脸皮。但若是结果无法改变,那么陆病己宁愿拼死,也要将清白留在人间。
现在,他不想回忆起那些悲伤的记忆,于是想尽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姓贾的刚刚说,烟头上提取出两人的dna是吧。灵光一闪或者说晴天霹雳,心灵大受震撼的陆病己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该不会那王八蛋强吻了我以后,点了根烟!!!所以烟头上才会提取出我的dna来。”张开嘴巴,陆病己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王医生在内心深处的劝解,瞬间打消了他的想法。
“时间对不上,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尸体怎么和你聊天,怎么抽烟。要么是你当时见到的人有问题,要么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你现在就这么空喊一嗓子,怎么验证真假?”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精神病院服刑。”
爱屋及乌,这个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谁让王医生现在住在他的心屋,他于是恨透了王医生,即便原来就是如此。
“对,时间对不上。”内心这么想着,陆病己重新抬起头来,向着贾队询问:“动物也是有求生的本能嘛,所以我还想挣扎一下,问问陈木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毕竟,作为朋友,我想我还是为他担心的。”
贾队自然是不知道短短的一瞬,对面的内心进行了多少心理活动,不过对面开口,并不不会影响他们笔录的内容,也就任由他说了下去。
“他已经醒了,过段时间大概就可以写字,我知道你在期待些什么。不过你当时手里拿的刀子,可是贴着他的心脏过去,你确定自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谁知道呢,还会有比现在更绝望的情况吗?”
“说不定哦,过两天你的父母就要到了。”
看着对面意味深长的笑,陆病己低头,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是啊,不是还有两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