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糯米藕的甜香从托盘上飘过来,邻桌有个小孩正被阿妈按着擦嘴,闻到香味,头一下子转了过去。
他盯着那只黑檀木托盘从旁边经过,一直看到它落在隔壁桌上。
糖渍樱桃番茄去了皮,在浅口盏里泛着薄薄的糖霜。
话梅凉瓜卷成细环,盘成一枚浅绿色的圆环。
糯米藕切成厚片,切面齐整,孔洞里的桂花蜜汁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蜜汁火方切成透明的薄片,沿盏沿排成扇形。
小男孩忍不住咽着口水,“阿妈,好香啊。”
正说着,他们这桌也上了。
他挣开阿妈的怀抱,赶紧夹起一片火方。
火方薄得透光,边缘没有一丝毛刺。
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连夹了好几片,整个小嘴塞得满满的。
菜的分量本来就不大。
小男孩还想夹,他阿妈红着脸低声说:“可以了阿杰,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其实不止小孩,就连周康文,此时的目光落在那碟凉瓜卷上,喉结都忍不住动了一下。
张秀娴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想吃了?”
周康文没说话。
紧接着,第三道汤也端了上来。
那位穿蓝色外套的老妇人掀开盅盖,白雾散去之后,她低头看着那朵蛋白做的花浮在琥珀色的汤面上,花心处一粒枸杞稳稳地定在那里。
她舀了一勺花胶,入口没有咀嚼,舌尖轻轻一顶就化开了,陈皮的香气从舌根处浮上来。
她放下勺子,喝完咂了一下嘴,侧头对旁边的儿媳妇说:“你上个礼拜不是也在学这个汤吗?味道差太远了,你回头找虞小姐问下她都放的什么食材,回去再试试。”
年轻女人放下筷子,没好气地说:“与食材有什么关系,人家虞小姐可是专业做菜的,我当然比不了。”
老妇人又喝了一口汤,“比不了就学啊,你看你,说你两句还不爱听。”
年轻女人没再说话。
主菜接连上桌。
第一道是陈皮蒸东星斑,虞问芙取名“海誓山盟”。
鱼身划了三刀,铺着姜丝和陈皮丝,鱼眼清亮。
第二道“龙凤呈祥”紧随其后。
鸡皮烤的薄而脆,龙虾肉刚好断生,在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质感。
坐在第三桌那位穿中山装的老人以前是个大厨师,味觉很敏感。
他夹了一块龙虾肉,嚼了几口,点着头,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个龙虾,蒸的时间很有讲究,这口感,应该比常规少了半分钟。”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少半分钟?为什么?”
“因为她算准了从出锅到上桌那段时间,让它在路上自己熟透,这样会保持口感最佳,但是这个度非常难把握,差一点味道就变了,大部分厨师不会这么冒险。”
同桌的人听到这话,纷纷尝那个龙虾,不一会儿就光盘了。
一位穿碎花外套的年轻妈妈坐在第五桌,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像是对这顿饭毫无兴趣。
她天性爱吃面,很排斥米饭和菜。
那道“琴瑟和鸣”端上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她阿妈夹了一块糖醋脆皮牛腩放进她碗里,说了一句:“宝贝,你尝一口,真的很好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牛腩,没动。
她阿妈又补了一句:“就一口,吃了阿妈待会给你买芭比娃娃。”
她才很不情愿地夹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她直起身子,大口嚼了起来。
她阿妈惊喜地看着她,“怎么样宝贝,是不是很好吃?”
她点点头,自己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牛腩,夹了第二块。
旁边一位亲戚笑着看了她一眼,她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耳朵尖微微泛红。
“举案齐眉”端上来的时候,刚才那位穿中山装的老先生盯着虾球看了很久。
玉簪虾球被卷成花朵形,每颗的收口都朝同一个方向,盘底垫着一层薄薄的蟹粉豆腐,菜心码在盘沿。
他夹起一颗虾球,对着光看了看那道收口处的弧度,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你看看,她在这个虾球上切了一道口子,嵌了一粒豌豆进去,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旁边的人笑着说:“行了,别再点评了,你这职业毛病一点都改不掉,快吃吧,一会都没了。”
老先生继续说:“这样做,豌豆的甜和虾的甜同时在舌尖上散开,前调是虾的鲜,后调是豌豆的清甜,尾韵是蟹粉的脂香,味道会更有层次。”
旁边的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夹起一颗放进了嘴里,紧接着又夹了一块。
本来虞小姐的手艺就好,速度不快点的话都抢不上。
老先生把那颗虾球慢慢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低头看着盘沿那层薄薄的蟹粉,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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