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夏蕰刚进班，就被人催着去办公室领成绩单。

“班长，听说你这次又是第一。”

“听谁说的？”

“我刚才碰见了一班班长，听他说的。”

夏蕰松开书包背带，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略去众人崇拜羡慕，出了教室。

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对方估计听说了她这次排名第一的事儿，特意拦住她调侃，“什么时候给我一次机会啊，大佬。”

夏蕰少见地冲人露出一个蓄满锐气的笑，如同争食游动的猫狮金鱼，浑身洋溢着盎然生机，光彩夺目。

“估计不行。”

“嗨～”

男生挂着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又调侃了她几句，才放行。

“进。”

夏蕰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只有苏琴一个人在。她坐在办过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眉间的愁绪在见到她后，淡了几分。

“蕰来啦。”

“这次我们班考的不理想？”

苏琴把手里的成绩单递过去，示意她坐到一旁的空椅子上。

夏蕰眉头微蹙，疑惑地扫了两眼成绩单，视线被一组意料之外的数据吸引。

林野朝，班级排名：31

因为是最后一行，不需要特别提醒就能把他每科的成绩纳入眼中：

语文：71

数学：150

英语：835

综合：141

总分：4455

班级：31 年级：579

这么离谱的分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偏科？”

苏琴看着她摇摆困惑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他数学一直不错。”

听苏琴这么说，夏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学校难道是想让他走竞赛？

可是成楚整个市的高中生加在一起，像样的竞赛生也没几个。七中，也没有这样的资源。

没等她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苏琴就转了话头，“林野朝最近在班里怎么样？”

夏蕰压下心里的震惊，给她汇报他的近况，“和之前差不多，他和大家也没什么矛盾。”

苏琴的神色并不如她想的那般轻松，反而有些忧虑，“除了你，他和其他同学有接触吗？”

“没有。”

苏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她拿着成绩单先回班，“你去吧，记得让他一会儿来办公室一趟。”

“好。”

夏蕰起身往外走，关门的间隙，她看到苏琴正按着太阳穴伤神。

一进班，成绩单就被人从手里抽了出去，一群人连步都懒得挪一下，直接围在门口的桌子上，对着成绩单指手画脚。

“强，班长还是第一。”

“年级也是？”

“你这不是废话嘛。”

夏蕰的名字，一直在第一栏：

语文：122

数学：137

英语：134

综合：251

总分：644

“帮我看看我退步了没？”

“没有，万年老五！”

“那就好，”心里有底的李理夸张地拍拍胸口，大喘气之后才想起来他那不争气的好兄弟，“再看一下宇子的，省得他来了再问了。”

“他还用看？”说话的女生沿着名单移动手指，看到赵宇两个字后停住，“还是和之前一样，三十，第一……咦？”

“三十？还是第一？”

“这么一说我猜的还挺准。”

看完夏蕰各科成绩准备走人的陈蔓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我们班现在有三十一个人。”

“三……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李理瞳孔一震，“那第一是？”

不会是新来的吧。

“林……林野朝。”

看完他全科成绩的女生，语气怪异地说出他的名字。

“我看看……哎？”李理看着被陈蔓拽过去的成绩单，在一旁手舞足蹈，干着急，“我也想看～”

陈蔓瞥了他一眼，不情愿地把成绩单往前拿了拿，毫无遗漏地看完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几分兴味，“他数学不错。”

“真的假的？”

“靠，让我看看。”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赵宇挤进人堆里，声音急切又诡异，尾音失真的像播放器突发故障引起的轰鸣。

李理给他让了点儿空，几个人低着头凑到一块儿，慎重的像是要见证什么光辉时刻。

“靠！”

“啊哦，is me！”

赵宇一脸得瑟地扯了扯校服领口，在周围一群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开，特别欠揍。

“就进步个一名，你至于？”

“我看了眼你年级排名，没进步啊。”

“啧，不重要。”

赵宇摆摆手，容光焕发的脸庞露出几分不屑。

“都是第一，云泥之别。”

李理听不懂他神神叨叨的话，只觉得他的高兴太夸张，“你至于嘛，就赢了一名，而且人家数学满分。”

赵宇本在就没多少的理智早被喜悦驱逐干净，他撇了撇嘴，“满分又怎么样，最后一名就是最后一名。”

整天装的苦大仇深的，还以为是个狠角色呢，原来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赵宇想到成绩单上的排名，眼角眉梢的笑意想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他偏还不想压。

被群览过的成绩单最后又返送回夏蕰的手里。

“你手怎么啦？”

陈蔓拉过夏蕰的手凑到眼前，掌心有几道错乱的红印子，类似于网格状。

她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没事儿，不小心硌了一下。”

陈蔓松开她的手，接着问她另一个问题，“不是说没准备好吗？”

如果说刚才她的语气还算温和，那这会儿就是准备审犯人了。

夏蕰看着她因为太用力而挤红指甲，担心她把成绩单摁烂。

“我也没想到。”每次都是这个说辞，每回都是这可怜样儿。

“那你把林野朝介绍给我吧？”

“啊？”话题转的太快，夏蕰眼神一空，显得有点楞。

陈蔓态度不变，语气却平静了许多，“或者把我介绍给他！”

“你，”夏蕰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成绩，灵光一闪，“你想让他教你数学？”

“给钱也行。”

作为上一个差点被“甩支票”的当事人，夏蕰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下团结友爱互助守则，“同学之间问几道题而已，不至于给钱，况且……”夏蕰想到去了办公室至今未归的林野朝，“你还不如自己去问他？”

“那算了。”

陈蔓立即站了起来，想走。

向来只会迎难而上的人突然后退，挺新奇。

夏蕰伸手拉住她，不让人走，笑着问：“为什么。”

“不喜欢，不乐意。”

有时候，夏蕰还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热爱推崇“说话的艺术”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住直白却不是故意伤人的话。

尽管陈蔓很少表达喜欢，夏蕰依然好奇，“为什么？”

他们俩好像没什么交集。

看到陈蔓嫌弃的表情之后，夏蕰突然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知道愿意。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晚了。

“他很冷漠。”

不是无趣沉闷，不是孤僻寡言，也不是骄傲自满。

夏蕰笑容一僵，嘴角发出不明显的抽动，“那你还说要问他数学……”

“我可以给钱。”

可能是出身影响，在陈蔓的观念里，钱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买断不必要的人情。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在乎钱，相反，她认为钱在大多数时候都代表着她的心意，无论喜还是恶。

唯一能与之相较的，便是时间。

时间和金钱的去向，代表着一个人的真心和甘愿。

“怎么啦？”陈蔓没明白夏蕰怎么突然就变的严肃。

“没什么。”

“有点后悔没要你的钱了。”

这下换成陈蔓不高兴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逗猫技术娴熟的夏蕰及时变脸，好声安抚，“开个玩笑嘛。”

“好啦，有机会我帮你问问他。”

眼前没了人，夏蕰脸上的笑意也隐了起来。她指腹摩挲着纸面一角，视线在一组数据来回流转，直至上课铃响，众人归位。

林野朝的位子却一直空着。

一生热爱数学但资质平平的数学老师夸了他好几次，结果一直到第一节下课，他才回来。

抛开对他是倒数第一的震惊，三班人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他数学满分这件事上。

班里只有夏蕰和陈蔓偶然考过满分，可是这次她们俩都没有，而林野朝做到了，足以说明问题。

有几个数学成绩一直提不上去的人特别想找他指点指点，但也就是想想，最起码现在只能想想。

林野朝上一次这么万众瞩目，还是刚进班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不知道苏琴和他说了什么，夏蕰觉得他的情绪比早晨刚见面的时候还要差。

她想过去和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心里还有一个声音，让她不要做别人不需要的事。

所以她选择和其他人一样，看着林野朝从后门进班，坐下，趴在桌子上。

因为和祝贺的赌约，赵宇本来还想说几句风凉话呢，见状，动了两下的嘴皮子又闭上了。

后来他把这话说给了祝贺，亲自跑到他们班门口，把人喊出来说的。

三班新来的是个重度偏科患者这件事，估计在成绩单出来的那一刻就传遍了整个教研组，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位老师，都提了这件事，除了苏琴。

每个老师态度各有不同：

英语老师希望他能抽出点时间提升一下他的英语，多学点语法和单词。

物理老师觉得连数学都能学好的人，物理怎么能差，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生物老师觉得生物不难，是他最容易的提分项。

化学老师建议他他平时看书，多做题，化学知识就那么一点点。

唯一共同的，是让他有空了拿着自己的卷子去一趟办公室，好好给他分析分析。

除了夏蕰，他还是头一个有此殊荣的人，毕竟班里人除了数学，其他的都比他强。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仨这一桌，气氛最压抑。

祝贺特想安慰几句，但是连他都比朝哥考的分儿高……

“哥，我之前给你说的漫威电影你别去看了，我被网友骗了，全是冷饭，没意思，简直浪费夏蕰的两张票钱。”

“你说现在的网友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爱搞虚假宣传啊，又不是把挣的钱给他们。”

林野朝微低着头，在他的期待面前，没有何表示。

从他们两个人做到这里开始，他就是这个姿势。

明明三个人同一张桌子，夏蕰却觉得泾渭分明，一边是楚河，一边是汉界。

一直到他单手端盘子离开，饭桌上都维持着奇异的平静。

他走后，祝贺立马颓了下来。

“点儿，我觉得咱们马上要攻略失败了。”

“不对，是已经。”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祝贺本就不够坚定的心变得迟疑，“要不，算了吧。”

这并不是他一时冲动。

周末在家，祝贺仔细想了一下这件事，回顾了这一个月来的相处，得出一个结论：强扭的瓜不甜。

不是他不愿意示好，只是，大家各有想法，何必强求。

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祝贺是又痛又爽。

他觉得自己就这么放弃挺怂的，显得之前的自己特别假。

可是他又有一颗脆弱的，需要反馈的心。

还有就是，自从有了夏蕰，他交朋友的欲望淡了很多。因为朋友好求，知心难遇。

本来他以为自己和朝哥的关系会变的和夏蕰一样好呢。现在想想，真是夜郎自大，强的可怕。

“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夏蕰一直低着头吃饭，听他这么说，也只是重新把筷子拿好而已。

一直到两人告别，祝贺都没从夏蕰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