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寂(1 / 1)

遥遥 熠熠说 3195 字 4天前

倒入后视镜里的人影慢慢拉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一个转弯之后消失不见。

手机“滴”一声收到了回信:今天是个好天气。

谭述言敲击着手机,回复:加州的日落总是很美。

对面同时传来一张照片。

图片里远处的那片火红覆盖的更深好像烧透了半边天,他们同在一片天空下,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响了两声:

——仅限晴天。

语气中有些无奈,谭述言有些好笑,记忆也随着这条讯息拉回到昨天的雨夜。

——那时续杯的咖啡已经喝到底,但屋外的雨还是丝毫不见变小,时间越走越快,已经凌晨。

看情形一时半会儿不会雨停,她没有带伞出门,便不着急回家,一手推开空掉的纸杯,刷新着社交app,收银员已经撑着双肘睡了过去,便利店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旁边坐着的人好像准备离开,看他收拾好食物塑料还顺手带走了她空掉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内,谭述言看着他的动作,正遗憾马上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落在这里了。

想着该她独享的孤独还真是一次都不会少呢!

高郁这时回过身来,伸手拿过座位旁边来时带着的那把伞,在经过她时停了下,站在她的身后,收拢了一片阴影。

她以为是要和她道别,谭述言转过身,友好的对着他露出一个离别的微笑,还朝他挥了挥手,为这次的萍水相逢画上句号,示意再见。

即使坐在加高的凳椅上,她还是需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们再次对视。

他也眼含笑意,却不是要和她再见。

他说:“一起走吧,不然要在这过夜了。”

嗓音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冷意,清冷的萦绕在她耳边。

谭述言对这提议感到挺意外的,这破雨虽然看起来短时间内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但她也不觉得这对两个仅一面之缘的人来说是个合适的办法。

“不用了,我们应该不同路,我等雨停就好了。”

她拒绝。

“应该是同路。”

高郁抖了抖伞。

谭述言眼里满是疑惑,高郁接着说:“我住b栋,我刚看见你在我前面从a栋出来,如果硬要说不同路,大概就是我还要拐个小道?”

谭述言闻言愣了愣,有这么巧?

高郁看着她,朝着她微微抬了下下巴,再次对她示意:“一起走吧?”

谭述言衡量了一下,倘若在这破地方呆一夜应该够她难受的,两人既然同路,也不矫情了,起身走过去,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

高郁撑起伞向她靠过来时,行动间顺过来一丝凉意。谭述言被这突然拉进的距离沁的缩了缩脖子,人下意识抖了抖,鼻息间又闻到对方身上传来一丝浅淡的残留的牛奶和咖啡混合的香味。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狭小的空间内被动拉近,风声雨声混杂在他们周围,伞被吹得向一边偏斜,大雨同时打湿了他们一边的肩膀。

心跳在这个时候有些不受控制。

两人紧紧挨着,她身高已不算矮,但男生依旧高她快一个头,她的余光瞟到那边侧脸,谭述言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很快收回了眼。

他们住的地方在同一条街,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高郁将她送到楼下时,已经被淋湿了大半的肩膀,他对着她挥挥手,便要离去。

谭述言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

尝试着开口……

攥住双手,一直以疏离示人的面具下,透出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语气却伪装的平静,试探着向牢笼上紧扣的枷锁伸手。

“可以加你个微信吗?”她说。

她看见高郁眼中闻言一闪而过的诧异,心中“咯噔”一下,很快欲盖弥彰的解释:

“有空的话请你吃饭,谢谢你送我回来。”

呼啸间,她的语气渐弱,快要散在风中,探不到对方情绪的这种场面会让她觉得失控,内心有浮起一丝慌乱,表情渐渐维持不住。

怕对方想多,肩膀的紧绷传达了她的紧张,但只有她自己感受到。

高郁只顿了几秒便往回走,踩着雨水的脚步声浅浅淡淡,他面对着她拿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起,笑着对她说:

“好,我加你。”

她肩膀又松落下来,小声报出账号。

高郁依言查找,然后按了添加,抬眼望她:

“可以了,快回去吧……”

他揣回手机,抖了抖身上的水,看着有些大男孩的可爱,但高郁觉得自己此刻是无比狼狈的,和摔跳台差不多。

她挥了挥手,他再次转身离去。

那个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中,空气中谭述言好像隐隐约约嗅到了那丝残留的牛奶和咖啡混合的香味,然后推开门,脸上的笑意在黑暗中变得清晰……

“在和谁聊天呢,笑的这么开心?”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何知颐瞥了眼旁边的人,握着手机嘴角快要扬到眼角,感到诧异。何知颐很久没有看见她这么开心了。

按下发送键,谭述言望了眼四周,没有回答,只说:“我晚饭约了朋友,不在家吃了。”

朋友?何知颐不知道她几时交了朋友,心下疑惑,但也不会去过多干涉,毕竟看见谭述言愿意主动社交这是好的现象。

车最后停在两人昨日遇见的便利店,何知颐原本还是有些担忧的,但看着谭述言脸上好像要活起来的神采,止住了探寻的欲望,摇下车窗,对着她:“吃完饭早点回家。”

车子慢慢滑离开去。

谭述言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着赴约的人,傍晚的街道吹起了凉风,下半张脸藏在拉高的衣领里面,眼睛不时的望向周边,不知道是不是冻的,那张原本白嫩的脸上又更白了几分。

她眼角被刺骨的冷风吹的湿润,睫毛不停的眨动,有些模糊到视线,一时没有注意,搓着眼睛的胳膊被拍了一下,谭述言猛然抬起头,似乎是吓了一跳,眼睛水汪汪的望着高郁。

高郁抬起的手一顿了顿,然后很快收回,语气轻轻浅浅:“怎么了,眼睛进东西了。”

说完顺着她的脑袋瞧了瞧。

谭述言摇了摇头,眯着眼对他笑:“没事,风吹的,有点刺眼睛。”

那股酸意还是没有消散,眼泪不停往外涌,抬手又要往眼角蹭去。

手被一把抓住,高郁从口袋里搜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进她的手里:“拿纸擦一擦,手上有细菌。”

谭述言闻言接过,按着纸揉了揉,一时没看见垃圾桶就随手收进口袋,这时才看清高郁。

他今天没有带帽子,整个脸映在落日余晖下,白色的象牙被撒上了金色的箔砂,看得她的心飘荡荡的。

“谢谢。”原谅她真的很嘴笨,她有些忘记社交的那套准则。

她与这个世界断交很久了。

被困已久沉寂在黑暗里没有生气的小兽,在阳光透进来的时候被晃的迷住了眼,朝着那丝微亮伸出前爪,搭的在牢笼锁链扣紧的地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两人并肩站在便利店门前,透视的玻璃门里,看着收银台前依旧站着那个漫不经心的黑人收银员,有点相对无言的陌生感。

这样的邀约对谭述言来说是有些唐突,发出信息的时候,可能是鬼迷了心窍,她想。

加州有很多网红餐厅,露天面朝着海景,看着夕阳西下的景色,浪漫至极。

但谭述言来美国后一次也没有来过,她体会不到这些感受层面带来的惬意,这段日子她的生活只有日复一日的检查,治疗,心理咨询,灼灼的花迅速枯萎,眼底的光彩落进了一片沉沉的深渊。

两人落坐在餐厅内的一片落地窗前,相看着菜单,再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时,高郁看到了一片隐入黑暗的的大海。

“生病了吗?”他问,声音像风吹过后的海浪声。

谭述言摇摇头:“健康检查。”

一语带过,又轻声问他:“你呢?怎么了,昨天淋感冒了吗?”

高郁也摇摇头:“受了点小伤,检查一下。”

谭述言点点头上下唇开合做出了然的神情,说:“滑雪受伤的?”

高郁闻言,眼神变得惊讶:“欸?你怎么知道?”

谭述言看着他,笑了一下:“今天早上看了xg比赛,看到你了,好厉害。”说着还比了比大拇指。

“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滑雪。”高郁说。

谭述言闻言笑说:

“我还没有滑过雪,可能不太行。”

“哪有人一开始就会的?”高郁笑笑,语调是轻的。

她猜高郁应该是北方人,话尾落音处总会带着一点点的儿化音,透着不易察觉的慵懒感,让人觉得和他说话很放松,但又不会觉得轻狂。

谭述言好似赞同般点了点头。

“也是……”

服务员这时正好将菜品端上桌,旁人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拿起刀叉去切盘中的食物,然后叉起一块肉送进嘴里,是好吃的。

她接着说:

“不过,我可能对这个更感兴趣。”

她指了指餐盘,又叉起一块肉对着高郁戏谑的笑着。

眼里的神采是闪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