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挂在铁钩上的副场长(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1519 字 5天前

那时,梁新很年轻,意气风发。他有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腰挺得笔直,古铜色皮肤,走路带风,男人味都拧得出一桶水来。有同学偷偷塞纸条过来:“走路带风的你,把我的心卷走,你仍不驻足,恨你……”他回塞一张纸条:“卷走你的心哟,是兴风作浪的风,不是疾走如风的我,恨风恨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人生镜头先往后拉拉,他说,摘了星星再追月吧。他要摘星星,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志大着哩。

梁新的天资一般又一般,就像连绵无际的草那么寻常,但很努力。用他的话说,土地里有黄金,只要你给他汗水。1993年从一所林业大学毕业,被分配在大岭林场当技术员。不到二年六个月,就高升了,提为副场长。

晋升的原因,一半加一半,一半是大岭林场离县城有一百多公里,地偏鸟不来,他是林场唯一的大学生,一半是勤奋,工作后就有论文《生态林场初探》发在期刊上。

摘了一颗小星星,一幅锦绣图正要在梁新面前徐徐打开时,不好的风却吹来了。那风将他的活泼幽默吹走,却提炼了他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熟悉的人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老成持重、敛锷韬光了。

大岭林场换届了,由石克木任书记兼场长。石克木是个厉害的主儿,有一张能将牛皮吹上天的大嘴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有一双瞧不见地上朝天边长的眼睛,相处不到半年,梁新就与他闹掰了。特别是,那次他为一个职工做了“包公”,两人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

那职工叫程狗娃,是个孤儿,没文化,虽不说是弱智,但脑子在一些事上拎不清,快四十岁了,还单身一人。有一天,他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说石克木与木材贩子穿同一条裤子,贱卖木材,还请木材贩子吃饭。石克木知道后勃然大怒,将程狗娃叫到会议室骂了一顿,程狗娃嘟哝了一句粗话便被他打了一巴掌,还要上报县林业局将他开除。梁新反对这个动议,说“程狗娃捕风捉影该批评,开除他太重了”。他忍住下半句:“再说,你已经打骂他了。”

石克木的权威受到挑战,那还行!

这个林场唯一的大学生,唯一的副场长,原掌管的生产业务权力被拉掉了,换管工会、青年团、妇联。五六十个职工的林场,工、青、妇有什么管的,梁新俨然成了个多余的人,工人说他被石克木挂在铁钩上了,一个看客,一个摆设。

看客也罢,摆设也罢,正的就是正的,副的就是副的,有冤也无处申。梁新认了。他在日记中题诗:

“鸟雀噪窗户,朔风侵入内。枝梢挂晨幕,形影总相吊。有何驱寂寞?雪里看松树。人生不顺时,自向书中卧。”

换个靶子打,没工作可干,那就把所有仇恨的子弹都射向书籍。他告诫自己决不能颓废,整天把自个儿关在房间里读书写作。

这天晚上,已十点了,他仍在台灯下读《古文观止》。这是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单身宿舍,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橱,房间一角铺垫着几张报纸,上面撂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箱,不是桌上贴墙放着的一部美多牌收录机流淌点时代气息,还真让人辨不出主人的时空线,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这么晚了,还有谁来,他打开门一看,来人是林场的货车司机孙宝山。他很是诧异,印象中孙宝山没有来造访过自己,这么晚了有何事?他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孙宝山,自己边坐在床沿上,边问:“孙师傅,有事吗?”

孙宝山没有答话,从衣袋里掏出一叠材料,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国字脸,大嘴,络腮胡子,一看就是个直肠子、火爆脾气的山里人。

梁新接过材料一看,不得了,告石克木的!告得倒吗?他心里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小学文化的农民,从村组长、村委会书记、乡聘用干部,直至混到副科级别的国营大岭林场书记、场长,一路冲杀过来谈何容易,石克木的能量有多大?据说,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石聚山是他的乡党,算辈分还是叔侄关系,这棵大树罩不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