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也无用,高炟干脆出言试探。
“你们,是唐人?”
“唐人?”札甲刀客听到这词神色更加不善。
“在下祖上虽世代在苏杭一带经商,但只自认汉人,阁下勿用唐名辱人!”
“至于这位朋友……”
他指指弯刀手。
“吐谷浑,慕容氏!”那人略显轻浮地拱了拱手。
“小子,你又是何人?”
高炟闻言也是一愣。
心说这两个家伙,背景似乎有些门道啊。
一般人或许不会刻意关注,其实隋唐时的华夏海船就已能航至波斯湾。
苏杭商人更是个中翘楚。
吐谷浑则是鲜卑慕容氏的一支迁徙至中原西北丝路沿线建立的小国。
开国君主名字就叫慕容吐谷浑。
这两个家伙,一个走海上丝路的海商,一个西域丝路小国的王室。
都跟波斯萨珊王朝有来往。
似乎真有可能在七世纪就来到非洲之角。
高炟暗忖,莫非这俩并非穿越者,依旧是此位面土著?
如此想着,他干脆有样学样,反握剑柄抱拳行礼道:
“在下也是汉人,自父辈远海漂泊,称不上唐民。”
“祖上,嗯,齐国高氏。”
他这些话,字面意义上一句谎话都没有。
他姓高,又是东齐省人,国通地,说句齐国地界上姓高的人家,没毛病。
至于自父辈远海漂泊,他家父子二人都在远航货轮上打工,也没错。
“是汉人,但称不上唐民”就更对了。
身份证上写的是汉族,在唐朝/国没户口,可不“是汉人而非唐民”。
从头到尾,无一句虚言。
然而在对面听来,意思可完全不一样。
齐国高氏,在他们眼中,可是个相当有历史的名门大族。
往上,承自齐国国公姜子牙。乃是齐国国主家某代没承袭王公之位,分封出的一支。
往下,北齐王室攀附过的渤海高氏,也出自这齐国高。
结合自家身份经历,两人下意识就比照自己给高炟脑补出个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身份:
一位在隋唐战乱时流落海外的名门子弟。
“原来是齐国高兄,久仰久仰。”札甲直刀客赶忙再施一礼,“在下扶余张靖海。”
听到扶余这个奇怪的地名,再看对方那一脸的大胡子,高炟突然想起个人。
“不知扶余国主,虬髯客张仲坚……”
他没把这话说全。
毕竟,这人并非历史人物,而是一本唐代小说的虚构之人。
可对方听到这话,却是拱手对着东方朝天拜了拜,“正是家祖。”
好么,这虬髯刀客,居然还真是虬髯客的孙子。
哪怕有所猜测,可得到肯定答案的高炟,心下还是一阵感叹。
虬髯客,在故事中与李靖、红拂女号称“风尘三侠”。
故事大概是讲有这么一个奇人异士,经义弟李靖见过李世民后,通过类似望气相面的奇术,确认后者是命中注定的华夏明主。
于是本来志在逐鹿天下的这位,转而跑去东南海外弄了个小国国主当当。
故事主旨还是借这么个牛人吹捧唐太宗得天下有多么天命所归。
跟汉高祖斩白蛇之类的故事差不多。
因为这是唐代传奇故事,所以之后许多涉及李靖的作品都会借用这些人物。
特别是李靖的老婆,明明正史有所记载,但大半作品里还是会定为这风尘三侠中的第三人,红拂女。
想着脑海里关于扶余国主虬髯客的各种信息,高炟面上则也再施一礼。
口称:“原来是扶余国张兄,失敬失敬。”
三人互通了姓名,高炟又被对面认成也是名门之后,气氛居然微妙地缓和下来。
高炟心下多少有些别扭。
除了还憋着找人打架外,刚杀了别人十数兵丁,转头就跟人谈笑风生,还是不大习惯。
可一想探听些本地情报没什么坏处,还能有的放矢得找架打,他就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想来想去,他还是收剑归鞘,朝两人拱拱手。
“张兄,慕容兄。”
“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怎么,高兄不是被大食国请来助拳的?”虬髯刀客张靖海奇道。
见高炟一脸茫然,两人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转由弯刀客慕容解释起来。
“我兄弟二人在波斯相遇,受波斯国委托,来这里护送一批战争物资。”
“波斯?”嘴上虽是疑问,高炟心中却道果然。
“高兄久在海外应当清楚,此处不远,有两大强国征战不休。”
“一曰拂菻,又曰大秦,乃是两汉交接时就已立国的强大国家。”
“嗯,东罗,额,罗马国。”高炟点点头。
“不错。”慕容继续道,“另一个,便是波斯,其人自称埃兰。”
“伊郎、雅利安。”高炟变换语调复述了两遍。
“正是。”慕容道,“波斯立国稍晚,至今也已四百余年。”
“两国祖上便有嫌隙,四百年来亦是打打停停。”
“这里的阿克苏姆,几百年前便向拂菻纳贡称臣,是为拂菻属国。”
“约百年前,受拂菻要求,此国挥兵东去,入侵海对岸的族亲兼邻居,希木亚尔。”
“最终灭其国祚。”
“后者王族为报灭家毁国之仇,叩请波斯出兵。”
“阿克苏姆又被赶了回来。”
“海对面,也就成了波斯国所属。”
好家伙,高炟心中感叹,感情海对面的也门这么早就被波斯“自古以来”过?
难怪现实时间线上,海对面的北方当局,与同时期的波斯当局来往密切。
但,这也不对呀。高炟升起一丝疑惑。
二人自称是波斯国委托来运货的,可听这历史,波斯与阿克苏姆分明是敌对关系。
这又是怎么回事?
只听慕容继续道:
“可惜时也运也,大约十多年前,对面古王国遗散到北方的后人里,出了位秦皇汉武般雄才大略的人物。”
“不过数年,便已一统遗族诸部,更练出一支百战强兵,便是大食国。”
“海对面的波斯属地,几年前就已归附旧国后裔。”
“此外,拂菻波斯数百年征战,元气大伤。”
“几年前终于议和,可停战不过数月,大食国便已挥师北上,兵临拂菻。”
“波斯还不曾幸其灾乐其祸,就见这大食国又起一兵,直取自家。”
“大食国国如其名,胃口甚好,所图甚大。”
“又数年,拂菻丢城失地,波斯更是丢盔弃甲。”
“我与张兄先后行商至波斯,恰逢波斯国主招兵买马,抵御强敌。”
“我等虽不便帮人征伐,但帮其做些海贸运输的营生,倒是趁手。”
“所以才来这热海第一大港,阿杜利斯。”
待慕容说完,张靖海继续道,“如今此地列国大略分为两派。”
“拂菻、阿克苏姆与波斯,面对同一强敌,不得不化敌为友,再次合作。”
“此为一派。”
“另有大食诸部,为配合北方主力,牵制封锁拂菻波斯海运辎重,此又一派。”
“高兄并非波斯上宾,又与阿克苏姆有隙。”
“然则又非大食所请。”
“敢问高兄来此,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