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谜团13(1 / 1)

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有些老桃花树甚至经历过几百年的光景,在暖风拂面的时候盛开,可是春天又来得晚,有些树是撑不过寒冷的冬天的。

任曦然的母亲周小莲是16岁与父亲任安结的婚,周小莲小时候家里允许她读过几年书,她也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学的女孩子,喜欢语文、历史,知道自由平等的思想,可是在那个年代,她每与人说起男女平等的事除了父亲支持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读书脑子读傻了。周小莲渐渐明白没有人懂她,也很少与旁人说些什么,她知道一个人的行为是可以强行改变,但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思想却无法改变。随着年龄增长,她因为自己所处的生活环境处处透着病态而越发沉默寡言,女子是一个物品,像一个蜡烛里的灯芯,燃尽了自己,一生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父亲会安慰她:“我家莲儿会好好读书,走出这里,到外面的大世界里看看,爸爸希望你一生幸福快乐。”

父亲在身边的日子是她过得最好的日子,14岁那年,因为村里没有学校,她每天早早起床步行到镇里上学,虽然辛苦,但也甘之如饴,以中有足乐者,不觉口体之奉不若人也。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她父亲因为厂里的一个意外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平常对她很好的叔伯突然变得恶语相向,不仅瓜分了父亲的赔偿金还要走了她和母亲的房子,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父亲尸骨未寒,妻女却被扫地出门。她拼尽全力也护不住自己的东西,母亲一直如认命般一点作为也没有,面如死灰。祸不单行,舅舅和姥姥姥爷逼着母亲改嫁,她只能跟着母亲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不说上学了,继父肯发发善心施舍她点吃的就不错了,到了16岁那年,有为她说媒,继父收了所有彩礼之后就把她嫁出去。她也知道自己以后会面临什么,但是人活着总是要有希望的,万一那个新家对她还好呢。

结婚一年后,周小莲有了第一个孩子,任曦然的到来并没有让父亲这边的人开心,她的名字是母亲闹着自杀换来的。任曦然两岁时,任霁然出生了,除了周小莲,没有人理会她。她们姐妹两人在母亲的庇护下长大,虽然也没有上过几年学,但是周小莲给了她们爱和关心。任曦然经常在闲暇之余看着母亲小时候的书,那些可是周小莲在寄人篱下的环境中很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有些发旧,任曦然也不管奶奶的阴阳怪气,反正活干完了,闲着没事看会怎么了。比起任曦然,周小莲更关心任霁然一些,霁然的眼睛里也没有小孩子的那种灵气,就算是说话,有些时候说话顺序也有点问题,要不是了解自己的亲闺女,周小莲差点以为她是个哑巴。

任霁然的玩伴是树上的虫子,尤其是黑色的甲壳虫,长着角的,她喜欢把它们的腿一根一根扯下来,用针从它们的眼睛到后尾巴捅个对穿,最后用稻草捆起来挂在树枝上,等它们死得不能再死时把它的角拔下来,用细绳子串起来收藏,出于礼貌,她还把它们的尸体埋起来。小小的人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从野猫嘴里救下来的小麻雀,小麻雀的双腿都被猫吞了,微张着喙,呻吟声很小,要不是小眼睛有时候转一下,任霁然就认为它死了。她对着它看了半天,拿起一块大一点的石头,猛地朝小麻雀的脑袋砸去,小麻雀的血迸溅,立即死亡。周小莲无意间看到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的,自己女儿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偷偷嘱咐自己的大女儿,“曦然啊,你多陪陪你妹妹玩,”说着自己没忍住小声哭出来,“你和妹妹都是好孩子,就是可怜投生到我这里了,如果你们投生在一个正常的家里,她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任曦然就轻轻地拍妈妈的背,“妈妈很好,妈妈不哭……”

任曦然11岁的那年春天,桃花满山遍野地盛开。周小莲又有了孩子,任安不甘心一辈子没个儿子被人看不起,逼周小莲一定要再生一个,她在怀孕期间情绪很低落,任霁然就用桃花和柳条编花环送给她,希望她能开心一点,一有空闲就端着小板凳呆呆地与她坐在一起,她想着也许只是小女儿不懂得怎么表达,她除了一些不能理解的小动作,和别的希望被爱的小孩又有什么不同

周小莲本来在继父家就没有被好好对待,少年时就营养不良,生了两个孩子后又没有人照顾她,身体本来不能支撑着再孕育一个孩子,那时候小地方的医疗条件又差,她是血崩死在冰凉的手术床上,大脑混沌时好像看到自己的父亲温和地唤她“莲儿”,她到底没有像父亲期待的那样幸福快乐一生,可惜了自己的女儿了,一个16岁,一个14岁,她们父亲和奶奶都不管她们,可怎么办啊……

母亲的死冲淡了父亲得到儿子的喜悦,他还要养儿子,怎么有多余的钱再另娶一个女的。任老太太一边埋怨周小莲是个没福气的,一边和任安商量为男孩取个名字,就叫任祖望。天有不测风云,任安还没来得及规划自己的未来生活,却因为有一天在别人家喝多了酒,一头摔进渠道里,渠道旁边的小道刚好那天走的人很少,他就这样活活淹死了。任老太太哭得肝肠寸断,在儿子喝酒的那户人家大闹一番后也只能认命。按照村里的传统,女子20岁是应该出嫁的,但是老太太希望任曦然能在家里干活,维持收入,儿子没了,总不能有年轻人在还指着她这个老太太忙前忙后吧,就没有同意媒人的话。也不是没有人给任霁然说媒,但自从15岁那年她把媒人的老脸用尖锐的石头划伤之后,那个媒人就四处说她的不好,就很少有人提起了。

任祖望被任老太太当成唯一的心理安慰,小小年纪就被惯的无法无天,他是个孩子,不是个傻子,自然从奶奶的作为中知道自己是个宝。不过他不敢惹他二姐,因为他二姐好像有什么毛病,自己试着招惹了她几次,被摁在地上打,大人再怎么拉偏架,自己还是知道疼的。他4岁时也开始上学,才上了一年,因为学别人逃课,任曦然作为大姐,地骂他两句,负气顶着所有人目光跑走了。一家人以为小孩子到饭点就会回来,可是天黑了也不见任祖望回来。

任老太太就坐在地上,指着任曦然骂:“你个坏心眼的,祖望要是出了什么事,十条命也不够你陪的,任家真是倒了八辈子楣,摊上你这么一个搅家精,爸妈被你们两个赔钱货克死了,还想害你弟弟,哎呦……”

任霁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老太太抑扬顿挫地哭喊,别说,她在某方面还是个人才,哭喊得又有气势又能续上气。

任曦然也担心任祖望出了什么事,就出去寻找,她但凡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他,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跟了她好久……

第二天还是有人在一个不住人的老房子后面发现的她,衣服被撕破了,堪堪能遮住,一条腿的膝盖被砸的鲜血淋漓。她不明白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照顾她的护士会对她和她的家人说那么难听的话,为什么仅仅因为侵犯她的人是村长的儿子,自己一家人被逼着谅解,奶奶还收了人家钱,只被判了三年,也没有想到那个人以后因为表现好一年多就出狱了,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说是她的不对,一个个说她怎么还配活着……任祖望那一天分明哪里都没去,就躲在家里的老柜子里,怎么喊他都不应,明明她可以不经历这一切的,她也是个人啊,哪怕经历了不好的事她也想好好活着,她又有什么错?

腿伤养得好一点就要去干活,懂事的妹妹也会分担,可是人只要不待着家里,总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甚至当面说不堪入耳的话,饶是任曦然平常很是乐观的性格也变得情绪极不稳定。一天任祖望是捂着脑袋哭着向任老太太告状的:“他们说我姐是没人要的烂货,还欺负我……”说着说着越发委屈,对着任曦然吼:“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就干净了!”他的眼里是满满的恶毒和鄙夷,不像是5岁小孩的,和嘲讽她的村民没什么两样。当任霁然干完活回家时,正好看到失魂落魄回到自己屋里的姐姐,以及忙着安慰亲爱孙子的老太太,她深深剜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任祖望,对方吓得噤声,不受控制地打嗝。

任霁然走到姐姐紧闭的房门前,终究是没有进去,哪里知道是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呢。任曦然死了,喝药死的,当剧痛袭遍全身的时候又后悔了,可是她只来得及后悔,来不及继续活着。老太太拿着“谅解”得来的钱,却不肯帮任曦然办葬礼,她觉得孙女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丢人,草草用布袋一裹,埋在荒地里。

第二年初,村长的儿子张罗着结婚,真是金玉良缘,人生美满啊,几乎一个村子的人都来庆贺。任霁然看着无人理会的小土堆,一言不发,眼底一片幽深。

任霁然默默地把药放进喜宴的水里,饭菜里酒里。喜宴上的人,包括村长一家还有来庆贺的人都死了,当遇到没有死透的人,她还贴心地用大石头砸死。比警察先来的是喜宴上的人的亲人们,姐姐说过无辜的人是不能伤害的,喜宴上的人也有无辜的,她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欺负她姐的人该死,自己也该死,天经地义,就静静地在原处等着报复。当镰刀划破喉咙的时候,她的余光瞥的人群后方的小男孩任祖望,真是可惜了……漏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