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数字五。
林炽刚上播，直播间很快便涌入十万粉丝，各种礼物和打赏不断刷屏，附上整齐划一的留言：最喜欢你了，老婆~~
她就是有这个本事。
加入岛屿mcn才两周，每天固定直播三小时，不唱歌不跳舞，不爱笑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看屏幕，大部分时间都面对画布，蘸着颜料安静画画，秀给粉丝一个精致淡漠的侧脸。
宁珍娜的工位在她旁边，被飘来的颜料味熏得皱眉，心里纳闷这种直播有什么好看的？
偏偏粉丝就好这口。
即便这姑娘佛系得不能再佛系，碰上个从天而降的氪金大佬，直播间收益也能轻松超越其他姐妹。
烦躁。
宁珍娜拿起化妆镜看了看自己。
金发波浪卷搭配低胸紧身衣，即使没美颜滤镜，依然美得毋庸置疑，贼有视觉冲击力。
本来她是公司内部无可争议的no1，直播间的数据和收益一骑绝尘，但长江后浪推前浪，自从董姐把林炽纳入麾下，她就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
宁珍娜对着空气甩甩手，熟练地换上营业式假笑，点开一首性感舞曲，面对镜头扭动起来。
林炽淡定地在调色盘上调试色彩，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其实她心里并不淡定。
因为tk还没上线。
tk很神秘，性别未知，年龄未知，头像空白。
自她开播后，tk便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刷豪华火箭，硬是将林炽砸成公司一姐，砸得所有主播人人自危。
更绝的是，这tk在直播间从不发言互动，也没向林炽提任何要求，仿佛一个莫得感情的机器人，默默一掷千金，堪称绝世好榜一。
宁珍娜和其他小姐姐别提有多眼红了，却也只能干着急。毕竟运气是玄学，模仿复制不来。
半小时后，tk还没上线。
林炽收回视线，对着线稿仔细铺色。
也许tk破产了；也许有了新欢；也许突然惊觉她的创作只是小打小闹，不值得继续打赏……
但无论如何，这两周多亏tk让她在这家mcn公司站稳脚跟，令经纪人董姐刮目相看。
林炽的粉丝很多都是在校学生，囊中羞涩。土豪tk不来，她的直播间便不再有火箭刷屏，冷清是冷清了些。
画到中途，收到董姐的微信消息：鹿林啊，你那榜一大哥哪儿去了？？还不赶紧关心一下。
林炽：我俩没私聊过。
董姐：………………
林炽觉得董姐心里肯定在骂她傻逼。
但tk还真没私信过她加微信。他的种种操作都和其他榜一大哥不同。
林炽正琢磨着这神秘人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直播间突然炸开了锅：
tk上线了！
但他这次没有刷礼物，也没理会其他粉丝的欢呼，而是破天荒地给林炽发来一条私信。
——直播有趣吗？
林炽停下画画的动作。
喜欢直播是假，喜欢赚钱是真。她的目标是名利双收，而在现阶段她的创作还无法变现，只能退而求其次：卖脸。
但这话不能直接给榜一大哥说，太露骨了，人在社会上往往得修饰一下自己。
林炽暂停直播，回复：挺有趣的，能和天南地北的网友交流。
真特么官方，搞得跟小学生造句似的。
tk：你不好奇我是谁？
思索片刻，林炽回复：无论你是谁，我们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便是缘分~
小主播面对尊贵的榜一大哥，不得不出卖灵魂。
tk不知是被她逗笑了还是恶心到了，半天没回复。
林炽寻思着还要不要再肉麻点，对方却突然说：加回来。
林炽：……？
tk：微信，把我加回来。
林炽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随着对方的“正在输入中”逐渐扩散……
然后。
tk：哥赏你这么多钱，也该从黑名单里出来了吧？
林炽看到这条信息，瞬间没了画画的心情，死死地盯着这个空白头像，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被耍了！
敢在她面前自称“哥，”天上地下唯有一人：她妈再婚对象的儿子，童汐焰！
难怪他豪气冲天，难怪他行为反常……一切的一切都能说通了。
在她自以为踏出经济独立的第一步时，在她天真地相信这世上有人愿意为她的才华买单时，这狡猾的混蛋却在云端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嘲笑她仍未逃出童家的手掌心。
搞得她像个小丑。
眼下还在直播中，决不能失控。林炽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想揍人的冲动，打开微信，黑名单，将童汐焰的号移出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童汐焰，你吃饱了撑的？？
——耍我有意思吗？!
——你这么牛逼，咋不收购我们公司啊！！
——有病有病有病……
骂了一通却收到对方不咸不淡的回复。
——贵司女主播对待榜一大哥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混蛋！
林炽完全能想象得出来童汐焰捧腹大笑的模样，越想越气，恨不得砸烂手机！
如果童汐焰此番操作的目的是破冰+刷一波存在感，那么林炽得道一声恭喜，他成功了。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滋味，林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偏偏童汐焰还要在她伤口上撒盐。
——啧啧，离了哥，你今晚业绩不太行。
林炽翻个白眼。
——地球没有你照样转！
刚复播，对方仍不依不饶。
——榜一大哥要求奔现，否则不刷火箭。
四个月不见，这厮居然学会威胁她了。
林炽捋了捋头发，鞋跟烦躁地敲击地面。
本已下定决心不要童家一分钱，但眼下迫切需要业绩证明自己，这样董姐才能重视她，舍得砸资源。
正当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邻座的宁珍娜惊呼：“鹿林，你这是什么狗屎运啊！”
林炽望向直播间。
只见满屏烟花绽放，宛如流星般绚烂。围观小粉丝们顿时沸腾起来，而刷烟花的yaooo气势如虹地挤掉tk晋升榜一。
林炽微怔，眼中逐渐染上光芒。身体像卸下千斤重担般，一下子变轻松了。
重拾画笔，也不忘补刀童汐焰：
——无所谓，我有新大哥了。
附上一个挥手告别的表情包。
大仇已报。
周琦今天提前下播，在楼下吃完烧烤，提着一袋便利店买来的饮料回来慰问小姐妹。
“可乐，橙汁还是酸奶？”她朝宁珍娜招手。
“不用，我只喝无糖。”
宁珍娜累得靠在椅子上歇息，眼皮突突直跳，心中累积的郁闷能平地建高楼。
一个tk谢幕，却又来了个很猛的yaooo。枉费她扭得腰都快断了，还是没能打败林炽。
林炽打开背包，不紧不慢地收拾画具。
亚麻画布上一片五颜六色。宁珍娜是真不懂艺术，估计直播间那些粉丝也不懂。
“琦琦，你上次提到的那家医院在哪里？我最近法令纹加重了，想试试少女针。”
“天哪，宁姐你已经美得发光了，麻烦给我们后辈留条生路！”
“岁月不饶人嘛。”宁珍娜望向林炽，淡淡地问，“鹿林今年多大呀？”
“十八。”
“啧，十八岁卜卜脆，嫩得都能掐出水。羡慕死我了。”
见她从包装袋里抽出两片卸妆棉，周琦连忙伸手阻止：“别卸，董姐还要开会！”
她动作僵住，随即将卸妆棉扔进垃圾桶，一脸不悦。
宁珍娜不禁嗤笑。年纪小，脾气倒不小。
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董雨琛脚踩十厘米恨天高，风风火火闯进来——
“客户那边发来地址了，在星海路别墅区。你们仨要九点准时到，赶紧拾掇一下。林炽你换个显身材的小裙子！周琦你眼妆晕了。”
窗外夜色渐浓，黑云翻墨。
林炽叼着一根女士烟，拇指按下打火机，室内瞬间亮起一束火苗。熟练地点燃，红光映在她清澈透亮的眼眸中。
吸一口，说：“董姐，饶了我吧。”
周琦试图当和事佬：“董姐，上次王总那饭局我也发憷，还好鹿林反应快，把酒杯全砸了……”
董雨琛啪地将手机拍桌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鹿林，在工作上咱得有敬业精神！人家指名要见你，出场费全款都打过来了！”
林炽仍望着窗外抽烟，没有丝毫动作。
“哎哟我的小祖宗。”董雨琛感到头痛欲裂，“你放心，安全方面绝对没问题！生日派对而已，都是你的同龄人，不会强迫喝酒啥的。权当去放松一下。”
忘了是哪天清晨，董雨琛偶然刷到林炽的微博账号鹿林c，惊为天人。粉丝数接近60万，分享的内容以自拍和绘画为主，很素。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董雨琛，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迅速以公司名义向鹿林抛出橄榄枝，磨了有一段时间，对方才答应签约。
林炽这丫头，漂亮是真漂亮，傲气也是真傲气。
好不容易帮她和某游戏公司搭上线，她一个不高兴就把合作机会搞砸了。
倔强，清高，还要别人哄着她。但董雨琛坚信自己与林炽的关系就是伯乐与千里马，未来可期。
前提是林炽得成熟些。
林炽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凭什么他想见就见”
今晚童汐焰那一波搞得她心很累，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凭她给你砸钱，凭她是你的新榜一大哥yaooo！人家小姑娘特欣赏你，想和你谈合作。她妈是时装设计师，常驻纽约，正在给秋冬系列选滨城秀场的少女模特儿。你如果能抓住这机会，直接原地起飞！”
“哇哦，我都心动。”宁珍娜打开眼影盒，对着镜子开始补妆，虽然她的妆已经很浓了。
林炽听后有所动摇，但态度仍旧消极。
“……我不喜欢走秀。”
“我知道我知道！”董姐说话像打机关枪，“这年头，做什么都离不了流量。艺术家也得有噱头啊！你听我的，咱先把名气打出来，下一步就往艺术圈靠拢！”
林炽与董雨琛四目相望。
几分钟过后，她默默将香烟按进烟灰缸，起身去更衣室。
殊不知猛烈的暴风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