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刚才陛下那明显不悦的眼神,福公公皮绷得更紧了。
“陛下……”
“办妥了?”
“回陛下,已经宣了旨,现场齐王带着夏大人和曲郎中接手了。”
宣平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梁家闹成这样,齐王倒是个会置身事外的!”
嘴上这么说,面色却是更冷了。
“听闻……梁相在宫门口晕倒,已经送回梁府救治。”
宣平帝微微抬手,福公公立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的扶着。
“宣朝臣们进殿吧。”
……
宫门口排队的众臣,今儿算是看了个现场直播,新鲜出炉的大热闹啊!
意外的是,所有人没一个敢议论的,就连吃瓜,都是斜着眼睛偷瞄。
早朝上,更是没人敢发言。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人精,谁这么不长眼往刀口上撞?
宣平帝无奈的闭了闭眼,哪里不知道众人在想些什么。
自己还没死呢,这些人就这么急不可耐的巴结齐王一党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居然是返京述职,顺便参加万寿节祝寿的北疆驻军将领。
北疆驻军并不是大禹兵力最强的军队。
也正因如此,宣平帝才会决定拿他们来做试探。
主将齐佑惯常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一年到头也就没几天能呆在京城。
难得上朝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都像是朝堂背景板一样的存在。
没想到这会儿能站出来。
宣平帝抬了抬眉,听他说的是军饷问题。
国库并不宽裕,往常非战时,这种情况也不会拿到朝会上来说。
但这个时候,宣平帝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让他回头统计了数字跟户部对接。
早朝拖了这么久才开始,又是很突兀的结束了。
……
褚青月在曲家安排的新房间里,默默的倒了杯酒,洒在地上。
“事已成,你可以安心的走了。”
赫然就是登闻鼓的方位。
蝶衣当然不是官莹莹。
她只是众多牺牲的林家军中的一个遗孤。
母亲早亡,父亲战死后一直在林家暗处的铺子里做事。
她自幼心脏就不太好,父亲离开后,大病了一场。
卧床几个月,药石无医。
等到大军迁营经过附近,韩秋得知此事,特意去探望。
最后也只能摇摇头,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女子虽然体质柔弱,却自由向往做一个铲奸除恶的女侠。
如果这样吊着,可能身体依然虚弱,但总有一年好活。
韩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留下一个小瓶子。
里面放着他刚研制出来的毒药。
说是毒药,里面的成分又恰好可以克制女子的病情。
她没有丝毫犹豫,哪怕服下毒药只能活不到三个月,也总好过浑浑噩噩的等死。
一辈子,总要有一次,为自己而活。
去梁家就是她给自己选择的结局。
管琥将军与林老将军明面上并无交情。
实则是真正的忘年交。
管琥原是村里的猎户,妻子难产,他拉着板车把人推到县城。
没想到却因为银钱不够,被医馆拒接。
只得将人拉回家等死。
出城的时候遇到林老将军的军队。
林老将军亲自派人送他们去医馆,又留下了不少银子。
女儿平安落地后,妻子大出血,没救回来。
他意识到凭双手干苦活永无出头之日。
妻子已经不在,他不敢想象以后还要看着女儿也受这没钱的苦。
等女儿满周岁,就将女儿寄养在兄长家,自己去投了军。
凭着一股子狠劲和一把子力气,在军营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吃喝嫖赌一样不沾。
得来的银子源源不断的寄给兄长家,给女儿请了夫子教书识字。
后来女儿对做生意感兴趣,又请了账房先生来教她看账簿。
管琥封将后,不用每日都住在营地,多了许多时间来陪伴女儿。
管莹莹在这样的环境下,迅速成长。
而管将军,因和林老将军同为武将,又分别在不同的军营,常年没机会见面。
偶尔得见,为了避嫌,人前总是装不熟。
管家所有的家产被管莹莹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家出事后,更是第一时间派亲信暗中打听寻找林家旧仆。
她听父亲说过无数次,知道林家是救命恩人。
父亲虽然不在了,这恩就得由她来还。
现在的管莹莹,变卖了所有家业,跟林家老管家们一起做事,明面上彻底找不到这个人。
在听说蝶衣的事情后,毫不犹豫的拿出父亲遗物和自己的身份文牒,给她加码。
有了身份信物,再加上石松之前用过的毒药。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褚青月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死后再多的风光都是给活人看的,又有几个人知道,棺材里躺着的这个,如此坚强勇敢,有血性的女侠姓甚名谁?
“主子……”白露端了午饭进来,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褚青月早饭没吃,其实这会儿也没什么胃口。
还是强迫自己用了些。
“贤弟!”门外传来曲县令的声音。
自打昨夜他又一次被褚青月所救,现在是彻彻底底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褚青月调整了下情绪,等白露开门,整个人恢复一张死鱼脸。
曲县令对此见怪不怪。
要他说,贤弟就是缺少了点少年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当真看着让人心疼。
定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毕竟褚家在京中无人可依。
瞅瞅,给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褚青月也是想不到,自己平白无故的就被人同情上了。
曲县令笑得更加热情,坐在饭桌旁,非常自然的给自己也盛了碗饭。
然后说起来刚打听到的“情报”……
……
宣平帝被折腾得不轻。
“置身之外”的齐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齐王本来睡眠就轻,一大早外面闹出来的时候,他本应第一时间就醒了的。
奈何昨日折腾得比较晚,再加上喝了点小酒。
奇怪!
平日里喝酒也不会这么头疼啊!
这里就不得不夸一夸暗一了。
褚青月这次出门,四个暗卫全带齐了。
毕竟这京城可是龙潭虎穴,再小心都不为过。
暗一的药是下在齐王酒杯里的,只是让人喝了更容易醉,别的什么功效都没有,自然算不得毒药,也验不出来。
为了稳妥起见,由暗四配合伪装了齐王府的小厮。
他们就做了这一件事,而且做完就撤。
第二日那小厮从自己床上醒来,虽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睡觉的。
回忆一下,隐隐约约感觉有点问题,但真被问起来也是不敢乱说的。
毕竟齐王府这么大,如果真出事了,总有点风吹草动。
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张嘴,无凭无据,别人还以为自己是做梦或者抽风了,说不得就要被拉下去领罚。
好不容易混到齐王近侍,他可不想做下人中的下人。
而且,昨夜的酒杯餐具,昨夜就已经清洗过了。
王爷房中的东西,那都是随时保持干净整洁。
这么一想,小厮更加有恃无恐,面上看不出来一点心虚。
而齐王,本来就喝醉了酒,刚睡下没一会儿,就听得下人来报。
刚开始说是曲家被烧了,他也没多在意,只让人继续关注着。
眼睛刚合上,又有人来敲门,说是有家珠宝阁失火,好像也跟曲家有什么关系,连京兆尹都出动了。
齐王当时还骂了几句那个下人,说他们小题大做来着。
若是当时自己清醒点,也许第一时间也能看出点不寻常。
曲郎中是五品,京兆尹可是三品,能让三品大员亲自连夜去处理的,能有什么小事?
可他当时实在是头疼。
本来头不疼的,只是困。
被叫醒两次头,就开始头疼了。
喝醉过的朋友都知道。
特别是宿醉,夜里没睡好,早上又被叫醒,那个难受。
头疼起来真的是要命,喝了醒酒汤都不好使那种。
齐王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想睡睡不着,想醒醒不来。
就这么熬到了第三次管家亲自来敲门。
仅有的一丝理智让他耐着性子听完管家的话。
醒酒汤一碗又一碗的灌下去,顶着浑浊的脑袋。
刚起身,“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酒味太大,又不得不去沐浴更衣。
饶是如此,离得近了,也能闻出身上的酒味。
齐王不敢这样进宫。
刚给梁府回了消息,便听得下人来报,曲郎中和京兆尹夏临求见。
他是真没想到,外面的事态发展这么快。
努力回想一下,仿佛上一刻才刚听说这事儿。
他恨恨的揉了揉太阳穴,想说再来一碗醒酒汤。
又怕喝多了忍不住继续吐。
就这样,还得摆出一副和蔼的神情去接客。
毕竟他又不傻。
八成是父皇发了话,不然这俩人绝对不敢无缘无故的来找自己。
刚把这俩人迎进府,宫里的口谕就来了。
幸好来这个公公是他的人。
他拿出来自己所有的好脾气,听两人把事情细细说了。
这事坏就坏在,那个青楼,该死的还偏偏是他名下的产业。
他一边派人去青楼了解情况,一边派人去登闻鼓那里守着。
还得分出来精力应付这两个讨债鬼,夏临就算了。
那个曲郎中,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讨厌?
已经明里暗里示意他回府等消息了,却还一直在那里口口声声的喊着害怕,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说什么在齐王府特别有安全感,赶都赶不走。
曲郎中当然害怕,他生怕齐王跟梁府商量了什么,直接把自己灭口了,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怎么想也没有安全感,反正人设已崩,主打的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当着两人的面,齐王也不好明着找人跟梁府递什么话。
齐王府的管家倒是第一时间去梁府探听消息。
可那个时候梁府众人正忙着救治梁公子,梁相又不在,众多幕僚也不敢擅作主张拿什么主意。
就只能互通了消息,送齐王府的回去。
这么一耽误的功夫,很快,齐王就见到了去而复返的下人。
收蝶衣进青楼的老鸨跑路了!
怎么可能,那个老奴背靠着齐王府,干了这么多年,赚钱赚得好好的,你说她突然想不开要跑路?
齐王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带着两个拖油瓶往宫里赶。
走到一半,就听得侍卫来报,管将军的千金被打死了……
齐王气得差点又吐出来。
虽然没直接吐出来,但那个酒味也确实不小。
他这样子,当然没法上朝。
幸好见到了福公公,太监们为了掩藏体味,会随身携带香膏。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给身上涂了足量齁死人的香膏,总算盖住了那一身的酒味。
得以准时露面,带走了管家千金的遗体。
幸好随身带着礼部的人,曲郎中专业对口,也跟着忙活起来。
郡主的身后事,有固定的规制,办起来并不难。
齐王感觉自己好憋屈啊,特别憋屈!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犯了很多错?
相关之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梁府。
不对,是指向自己。
齐王迫切的想要见到梁相,隐晦的问了管家,管家也只得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梁相晕倒了……
既然案子审不下去,索性先善后。
于是,当天便有能工巧匠带着一车车的物料,来给曲府修房子。
齐王府的管家亲自出面,安抚曲府众人,更是赔了礼金。
这一切,曲郎中都没有出面。
他白天忙着给玉莹郡主安排葬礼,晚上就去齐王府报道。
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非常的理直气壮,非常的自然,就好像本来齐王府就是他家一样。
京兆尹见此情形,也不敢离开。
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等来梁府的消息。
于是齐王当天是带着两个拖油瓶一起睡觉的,两个拖油瓶,像左右护法一样睡在他的隔壁。
第二天,齐王才知道,他急中生智用来掩盖酒味的香膏,被在场的围观群众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风言风语满天飞。
“听说了吗?齐王亲自到场了。”
“我知道,那个香味,诶!老刺鼻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啊,他昨晚就在青楼呢!”
“哪个青楼?”
“还不就是蝶衣姑娘在的青楼,不然为什么老鸨要连夜跑路!”
“我说呢,怪不得他身上那么大的香味!”
“谁家男人出个门涂这么多香膏啊!”
……
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