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来福就送来了早餐，兄妹俩拜别了柳夫子。

“这几日有劳先生费心。”

“学生晏川拜别老师。”

兄妹二人双双行礼。

柳夫子微微抬手，虚扶着他们起身，“不去跟你们父亲道别？”

“母亲刚才托人来传话，父亲喝多了酒还在睡觉，让我们不用过去。”

柳夫子没再多说，目送二人出府。

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褚应淮趴在窗边，透过窗户打开的微小缝隙，偷偷看着自己的儿女。

见他们越走越远，快要跨出院门的时候，突然双双转身，朝着自己的方向深深一揖。

褚应淮揉了揉眼睛，再去看，已经不见二人的身影。

褚夫人捏着帕子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你呀，就是这样畏首畏尾的。”

说着，给他系上扣子。“官场上是这样，在家里也是这样。”

“舍不得就去送送，孩子们得了你的关心，不定怎么高兴。偏你就在背后里偷偷摸摸的。”

“你懂什么。”褚应淮嘴硬道。“孩子们出去办大事，怎么能给他们拖后腿！”

说着，想到了什么，“你怎么不去找兰家嫂子，土豆种得如何了？”

“我现在就要出发了，你呢？”

“我当然是去县衙里跟柳夫子作伴，这些日子可是让他出尽了风头，我得好好表现，免得被你们娘几个嫌弃。”褚家二老干劲十足。

同样干劲十足的还有那一千的伙头兵。

褚青月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退役士兵，说不震撼是假的。

面前这些人，看起来年岁都有25岁以上，有的甚至有40多岁。

他们穿着或农户或商户的行装，看得出来都是乔装打扮过，不同的方式和身份赶来云梦的。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肉体伤痕累累，灵魂却闪闪发光。

看他们眼中的精气神，便是寻常人所缺乏的。

“军师大人！”

“军师大人好！”

……

每个过来集合的人都无一例外的尊重和尊敬着褚青时。

褚青月利落上马，马匹数量有限，她得打头阵跟阿斯兰谈一谈。

“我先行一步。”

白术紧跟其后飞身上马，而流云照旧跟着褚青时。

“去吧。”褚青时在军营里待的久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匹好马。

马儿在荒漠间穿梭，很快便消失在视线内。

褚青月还没赶到，远远就见阿斯兰在矿山外面等着自己。

“义兄！”褚青月可以说些简单的方言。

而白术这些日子里跟他们同吃同睡，已经可以实现无障碍沟通。

那个当初跟他们一起来云梦的络腮胡，则大部分时间在衙门里待命，这次并没有带他一起出来。

金矿的事情太大，最起码最近三个月，还是要全面封锁消息。

褚青月这次出来也是借口去查看水路。

“听他们说，这几天有不少人进了县城。”阿斯兰望向这个总能带给他惊喜的弟弟。

新县令上任这些日子，他过得比过去十年来加起来都要累，但也比过去十年都开心。

日子越过越好了，这么大两个矿，他见到的那一刻开始，心里就没有一天是踏实的。

听说有不少人往这里赶，再听小褚亲口承认是他带来的人。

阿斯兰没有一丝惊讶，反而有种终于把心放在肚子里的踏实感。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既然小褚也有所求，那他们得来的这些好处也能收的没有心理负担。

“需要我做什么？”阿斯兰开门见山。

“我需要修一条商路，请义兄约束手下之人，避开这条路线。”褚青月展开地图，指着上面一条直通水路的线条。

“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危险吗？”阿斯兰不是不知道金矿银矿都得上交朝廷。

他也跟白术确认过，小褚的安排是趁着万寿节进京献礼，并借机给寨里的人们恢复身份。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过来，要修这条路，把什么运出去？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

有些事，不牵涉，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说不知情有没有人会相信。

“你有几成把握？”阿斯兰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褚青月微微抿唇，开口道：“七成。”

其实他们现在只有四五成的把握，但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加上金矿，可不就有了七成？

“若有那一日，你可以取我的项上人头，足以保云梦县众人平安。”褚青月做了一个发誓的动作。

阿斯兰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其实这当然不是褚青月的本意，但真有那天，让阿斯兰杀了，倒也算得上是解脱，总比凌迟、车裂、五马分尸什么的强吧？

当然，后面这些话自己心里想想就好，倒也不必全部说出来。

于是，阿斯兰就见到这个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的小兄弟，神情肃穆的发誓赌咒。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一步，最重要的是，实打实的金子银子每天源源不断的挖出来。

他最终还是对身外之物低了头。

吃过苦的人都懂，一旦有机会过上好日子，他们就会拼了命的牢牢把握住。

褚青月也不是很担心，毕竟这么多的金银，直接花出去是不现实的，太过扎眼。

伙头营的人需要把金子运出去，阿斯兰这边在金矿里得来的抽成，也得通过商队运出去。

这个过程，俗称“洗钱”。

白术在这个时候开口道：“兰老大这边的金银，可以每日里统计好数量后，放在固定的位置，我这边接手中转后换了银子和银票回来。”

阿斯兰哪里还有不应的。

“具体的兑换，还要减去中间的运输费用。”白术还要详细解释，阿斯兰大手一挥，“这些就按照你们的比例来。”

“如果寨子里有人愿意出去经商，也可以想想办法，我这边出头入股，让流云安排，带着大家伙出去做生意。”

想到未来最起码三个月的时间，白术还需要在这边盯着金矿，褚青月担心寨子里的人对洗钱这一块有意见，不由提议道。

“寨子里现在分不出来那么多人了，等忙完这一阵吧。”

褚青月见他已有打算，也没再多说。

甚至没有去矿坑里查看，前世见多了关于矿难的新闻，褚青月本能的抗拒这样危险的地方。

又问了问矿上的大家伙怎么吃饭。

“每天两顿，不上工的人负责做饭。”白术在一旁解释道，矿上白天黑夜不停地干活，每天轮三个班，上夜班的人。负责白天做饭。

“伙食水平要跟得上，等拿到第一笔钱，给矿上按时安排一日三餐，每天保证两顿肉，从我这边出。”

本来谈好的是，八月份之前，采出来的金银，二八分账。

褚青月也直接开口改成了三七分，不过最后那一成，要等八月份再分。

为的就是保证在这期间阿斯兰可以约束好自己的人，不要影响伙头营那边的动作。

阿斯兰爽快答应，在见到褚青时以后，更是放下心来。

忠义堂堂主，他这边虽然消息闭塞，但外面传了这么久，云梦也早就听说了。

天下义士谁听了不叫一声好！

阿斯兰像是见到了偶像，当即把褚青月抛到了脑后。

白术笑着在一边充当翻译。

褚青月不由想到了韩秋信里说的，自家二哥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

可不就是，几个月不见，谁还能把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善言辞的少年，跟面前这个可以带兵，可以洗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长袖善舞的稳重男子联系在一起？

怪不得说军营可以改变一个人。

也不全是军营，褚青月想到自己。

几个月前待嫁的准新娘，安居后宅，守着自家相公过日子，最多可以跟着去外地视察店铺。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女扮男装抛头露面？

褚青月没有跟着伙头营的人一起去还没开始动工的两座大金矿，而是带着流云去了李家村。

没想到，这一个决定，竟让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来人穿着破烂，身形枯槁，手里捏着火药，眼神满是仇恨。

褚青月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火药，采矿必备，但实际威力也就那样，只能作为辅助。

给暗卫打了个手势，褚青月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流云也是一头雾水，实在看不出来人是谁。

矿上的，跟自家主子有仇的……

莫不是，二房？

不管了，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来者何人，竟敢公然行刺县令大人，你不要命了吗？”流云呵斥道。

男子不屑冷哼：“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残害亲人，你这种人，还有脸当官。”

他越说声音越大，后来直接吼叫谩骂起来：“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么想要我死，就因为我比你们过得好吗？”褚青月懒得跟他废话，“你拿着火药是来做什么，跟我同归于尽？”

男子突然疯了似得大笑：“我就算杀不了你，总有人能收拾你。说着便要拉掉手中的引线。”

二房的两个人，是最早一批跟着白术过来的。

也理所当然的被放在前面打头阵。

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少爷，身体底气却是真的好。

硬是熬了这么几个月，前几天，那个小的才没扛住走了。

褚青月第一时间就接到通知，也没下令送他上路。

把人逼上绝路，才能知道他有没有其他手段，不是吗？

如今看来，果然有后招。

在火药响起的第一时间，褚青月被暗三带离现场。

好不容易混进云梦县的几个探子，也在第一时间被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一网打尽。

褚青月面色不变，“葬了吧。”

能在死之前帮忙抓几个探子，也算死得其所。

她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现在不用考虑嫁人，不用考虑女子的好名声， 直接彻底放飞自我了。

反正没人管得着，装温柔给谁看。

流云对自家主子的状态也是见怪不怪了，世界上恐怕只有二公子还把主子当个女孩子看待。

哦，还有一个，褚夫人。

但那不重要，两个人，一个管不着，一个管不住。

不过也幸好主子是这种性子，换做稍微懦弱没主见的，早在几个月前，褚家怕不是就已经散了。

就算到了云梦县，也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有了这个小插曲，褚青月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李家村倒也不是必经之路，主要褚青月没来过，一直通过书信了解，现在真的站在这片土地，看到一片荒凉，才真真实实的意识到这里发生过什么。

远处突然出来几声嚎叫。

“是里正， 家里人死绝了，他这状态也上不了工。人们都嫌弃他晦气，把他打发回来。”

流云把事情简单说了，末了，又加了一句，“大概就是这几天了。”

“蒋冰知道吗？”

“嗯，他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要是没人收尸，就把他埋在李有根家的坟地边，天热了，疫病方面还是要多注意。”

流云听到疫病，也立马警惕起来，之前温度低，现在慢慢暖和了，回头统计人头还得再频繁一些，三天一次有点懈怠了。

褚青月并没有在李家村逗留，直接去了水路的入口。

水边隔几步就能见到一盏油灯，每盏灯旁边都有人在放哨站岗。

见到流云过来，纷纷打招呼。

流云笑着跟大家说话，也没有介绍身边之人的意思。

众人见他态度恭敬，也不敢怠慢，很快，蒋冰留下来的大管事也跟着过来作陪。

褚青月对水路这边不是很懂，只是凭着自己仅有的了解，简单问了一些关于旱涝洪涝的应急措施，还有参与开挖工程的村民撤离进度。

除了李家村，其他村民过来参与开挖的，福利和工时都很合理，听到好多人都不愿意离开，打听着接下来投入运航了，还缺不缺人手，能不能留下来打个杂做个事的。

毕竟，这苗头一看就是能赚钱的。

再不济，也比当初参与开挖挣得多。

就算只能拿到跟开挖时候一样的工钱，他们也是愿意的。

能在家门口赚到钱，谁愿意天天守着两亩地过那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

饿不死，也吃不饱，一辈子都这样了。

褚青月听到他们的话，突然灵机一动，倒还真想到一个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