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
洵州,平阳郡,桐县。
昌平街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笼。
依着大庸朝的习俗,小年夜开始办灯会。
晌午时分,整条街飘满炒板栗、烤红薯和炸糖油饼的香味。
“冰糖葫芦!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陆陆续续有其他街道的小贩们赶来占位,边走边吆喝,好不热闹。
昌平街是桐县最大的一条主街,这个时候上街的大多是进城赶集的村民,拿了地里挖来的野菜蘑菇、山里猎来的野味、自家养的鸡鸭鹅,进城售卖或者置换。
得来的银子给孩子买个零嘴,给家中女眷买件花棉袄,再换几斤香喷喷的新粮,条件好的割二斤猪肉。
一来一回,不跑空,临近年关,图个热闹喜庆。
这边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衬得与昌平街一墙之隔的枣子胡同愈发冷清。
枣子胡同位于城村交界,里面住着褚县令一家。
确切的说,是褚前任县令,新县令已经到岗,听说春节前后就要交接。
也有平日里跟褚家下人熟识的店家掌柜,特意嘱咐小二留意着,想要趁褚家下人出府采买的时候,当面打听打听新县令。
褚县令在任12年,是出了名的清官,爱民如子,近几年来,桐县的发展水平远远超过了周边县城,从这满街的灯笼,干净的街道,热闹的市集,孩子们肉嘟嘟的脸蛋,就可以窥见一二。
褚家宅子不大,一共四间主屋,中规中矩,十分低调。
门上的红漆有些旧了,圆脸小厮一脚跨过最后两级台阶。
看到守在门口的是管家来福,匆忙的脚步微顿,两人对视一眼,小厮轻轻摇了摇头,来福心下了然,“进去再说,夫人在等着。”
……
悠然居。
屋内银炭烧得正旺,褚青月斜倚在临窗的小榻上,左手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红枣茶,右手展开一封信,读着读着便止不住唇角上扬。
“小姐又在读韩公子的信了。”
“小姐,外面冷,等下出去的时候加一件斗篷吧。”
褚青月闻声抬头,看着对面身着桃红色棉服,梳着双丫髻,笑得一脸促狭的流苏,还有她旁边看起来一本正经,却借着捧衣服的动作,偷偷冲流苏使眼色的白露。
不由失笑。
“你们两个倒是感情好。”
收起信,褚青月看了两人取来的斗篷,“穿天水碧色这件吧!”
流苏笑着应是。
褚青月看向另一边,“白露,联系你哥,以无双公子的名义支取所有店铺的分红,现银和银票都可以。”
白露上前一步,接过褚青月递来的出府对牌和玉佩。
“小姐可是要按计划行事?”
褚青月微微颔首,轻拍了下白露的肩膀,“钱没了可以再赚,见机行事,注意安全。”
白露重重点头,后退三步便转身离开。
褚青月接过流苏递来的汤婆子。
“走吧,别让母亲等久了。”
……
风渐渐小了,有零星雪花无声飘落,小小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主仆二人还未进主院,便见王妈妈远远的迎上来,行了个万福。
“夫人正念叨着小姐呢!”
褚青月虚浮一把,“出什么事了?”
王妈妈向来是贴身侍候母亲的,大冷天的实在没必要迎出来这么远,此刻看她神色有异,褚青月心下不安。
“小姐,您素来是心有成算的。老婆子侍候了夫人半辈子,早已把夫人当成亲人。就是拼着被夫人不喜,也要想办法救她,夫人吐血了,请小姐想想办法!”王妈妈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褚青月一把拉起王妈妈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王妈妈有些犹豫,褚青月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王妈妈抹了一把泪,抬头迎上褚青月清澈的眼神。稳了稳心神道:“老爷身边的小五回来了,说是……老爷去拜别上峰……冲撞了薛司马的爱驹,伤了腿……已经被送去韩家的永安堂……”
“夫人气得吐了血,不让请大夫,说得瞒着小姐。”
来不及安抚王妈妈,褚青月拖着她的手步入正堂。
天水碧色斗篷上的那朵雪花,瞬间融化,像一滴泪。
看到母亲倚着桌面强装镇定的样子,褚青月又想气又想笑。
气她都这个岁数了还是这般糊涂,笑她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假装没事怕女儿担心。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15年,大概是忘了喝孟婆汤,从出生起就带着前世的记忆。
母亲当年生龙凤胎时难产,九死一生,已经伤了身子。
月子里,三岁的大哥高烧烧坏脑子,母亲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药不离口。
想到这些,褚青月语气愈发柔和。
转身嘱咐流苏:“你替我去陶然居坐镇,守着大哥。带上前天新做的七彩毽子,他一定会喜欢。”
流苏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纵然心下替小姐担心,也只低头应了声,便匆匆离开。
王妈妈也领了命出去请大夫。
门轻轻关上。
褚青月独自走到母亲身旁,给了她一个拥抱。
“怎么这么大了还跟母亲撒娇呢。”褚夫人艰难开口,努力让自己表情看起来轻松些。
“母亲,你信我吗?”褚青月开口,明明是稚嫩清脆的嗓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褚夫人身子僵了一下。
“外祖父家男丁虽被流放,却也只是受到牵连,并没有十恶不赦的罪名。父亲既已被逼主动辞官,二哥也不打算进京参加会试。他们还是要把事情做绝,可能没那么简单,不是忍气吞声就可以善了。”
褚青月边说着边搀起褚夫人往床边走去,想要扶她躺下。
褚夫人不甘的撑起身子,“可是月儿,你有那么好的亲事,若是成亲,就可以摆脱这个家了。”
褚青月摇了摇头:“哪有您想得那么简单。外面的事情您先别管了,您若是现在倒下,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褚夫人只得听话的顺势躺下,微微侧着头,无声流泪,不想让女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她知道女儿是个有本事的,这么多年,老二白天上学堂,晚上回来把学到的再教给女儿一遍,女儿就能学得跟她二哥一样好。
她的小月儿,除了不爱绣花,样样都是顶好的。
她知道月儿能帮上忙,可她不愿女儿蹚浑水,老大变成这样已经够让人伤心了,所幸韩家对未来的儿媳没有太多要求,最小的小女儿开心长大就好。
只是她好心疼,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要经历这些。
……
褚青月守在母亲床边,假装看不到母亲因抽噎而抖动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她,心里却是细细把这件事过了好几遍。
待到大夫把了脉,开了药方,只说是气急攻心,吐出来也好,让好生静养,几人这才缓了口气。
褚青月上辈子是个孤儿,从来没体会过家庭的温暖,这辈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她很享受这样平淡温馨的生活,也很感激有一个这样的环境可以让她重新养自己一遍。现在到了适婚年龄,也定下了合适的另一半。想到好好的日子被人打乱,盛怒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褚夫人被王妈妈服侍着喝了药,从荷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一个小小的梨花木箱。
褚青月细细嘱咐了王妈妈好生照看,便起身离开。
才开门,便见到守在卧房门口的白露。
“哥哥已经开始行动了,天黑之前就能有消息传来。”
白露边说着边从怀里取出风帽给褚青月戴上。
手指触碰发丝,带来阵阵寒意,褚青月顺势把新换的手炉递给她,出了檐下,看到白露杏红色棉服上薄薄的一层白色,像是糖霜,这才知道开始下雪了。
到了书房便让白露守着炭盆烤火,身边能用的人本来就少,关键时期可不能再有人倒下。
自己则跑去书桌旁一通写写画画。
来福来到书房,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女冷毅的侧脸,高挑的身材,不看衣服真的要以为是二少爷回来了,暗叹一句不愧是双胞胎。
少女听到脚步声,随手取下风帽。
来福便要带着小五上前请安。
褚青月抬手止了来福的动作,福了一福:“来福叔不必多礼,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母亲病倒,已将管家权交予我,这几天还要多多仰仗您,有什么做的不到位的,还请来福叔提点一二。”
来福忙避开了,嘴里说着“使不得”,态度愈发恭敬。
让他们把知道的情况细细说了,褚青月面无表情的拿起信纸扇风,想让它快点晾干。
“所以,韩叔的意思是,父亲的腿大概不成了?”
小五的头压得更低了。
褚青月表示理解,家中两个顶事的男人都不在,下人难做。
来福在旁补充道:“已经派了脚程快的租了马去洵州服侍老爷,天黑前应该能收到回信。”
褚青月轻轻颔首,把手中的信封好,递给身边的白露,白露一言不发地出门,主仆两个默契十足。
褚青月也不打算对他们解释,取出10两银子,递给小五。
“你跟父亲一起,今天见到二哥去太守府了吗?”
小五摇头,“未曾在太守府见到二公子。”
褚青月手心冒汗,暗暗祈祷二哥能平安归来。
“去寻,带上车夫,坐马车去,顺着二哥今天走的方向,有任何消息,雇了人回来报信。”
小五领命离开。
褚青月示意来福坐着,然后跟他商量了接下来的安排。
“梳理所有下人信息,列一个单子给我,紧闭门户,暂时只能凭我的对牌出入。”
来福点头记下,两人正说着,便听到有人来禀“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