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摩罗把卡拉斯带回来的火线贴在额前,闭了会儿眼。那火线被北边的风吹得半明半暗,像有口气在里头提着。
他再睁眼时,人已经比白天稳了些,说:“它迁了。根还在,但不住地面了。你这一去,它怕了。”
伊文聻坐在门边,黑石片横在膝上。他一直没有睡,眼珠子灰得发暗。听米罗摩罗这么一说,他才低声问:“老树桩没跟上来?”
卡拉斯往北边望去。风从裂谷方向一阵阵压来,带着湿冷和腐土味。他摇摇头:“它把自己拆了。假根缩进地里,主身还在地窝里。我走时它没跟来,只把一道根卡在窄缝里,像拦路。”
他停了一下,把剑横放在腿上,剑身乌沉,上面还沾着几根烧卷的白丝。
“它不会等到子时。”
米罗摩罗忽然说。他站起来,把火线绕在手臂上,又用布条扎紧,像给自己系了道保命绳。他看着门外,天已经全黑,只有蓝灯在门口亮着一小片。
他说:“我爹死前说,地窝里那东西是守北边的。它不能离谷太远,一离就散。你进去一次,它就用根把来路堵了。它不是迁,是叫人。它在把更下面的东西往窄缝里引。”
话刚说完,北边风里果然起了动静。那声音很轻,像许多细脚在灰地上爬,又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伊文聻“腾”地站起来,抄起黑石片就往外走。
卡拉斯按住他肩膀:“别散开。它要引我们往北追。”
伊文聻挣了一下,没挣开,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瞪着北边,终于压住火气,退了回来。米罗摩罗走到两人身前,面朝北方,慢慢蹲下。他
两手贴着地,掌心朝下,像要把自己半个人都按进土里。
过了几息,他肩头一颤,低声说:“来了。不是爬,是流。像冰水一样,贴着地底往这边淌。不是一只,是一整片。”
卡拉斯抬头看那蓝灯。蓝灯已从门边飘起,火苗直直朝北,拉得又长又细。他不再犹豫,把灶台剑抽出来,剑火在剑身上缓缓亮起,暗红里透着一层蓝。
火线在他脚边轻轻一跳,像在应他。伊文聻把黑石片一左一右扣在掌中,像一尊半截铁塔般挡在前面。
“别让它们绕过沟。”米罗摩罗说。他站起来,退到沟后,把缠在胳膊上的火线解下,一段一段埋进土里。
每埋一段,他便用脚踩实,再用掌心按一按。那些火线刚入土,就发出细弱的红光。北边的风声骤然大了,地面的灰被卷起来,打着旋。
黑暗中,果然有东西从裂谷方向漫过来。不是黑影,是白,白得像月光下的霜,却是一大片,贴着地,带着细密的响声。卡拉斯把剑插进地里,剑火顺着地面荡开,那层白霜被逼得往两边分。
伊文聻一步上前,黑石往地上一砸,整个人像要把那漫来的白潮硬生生砸出一条口子。白潮没停,只从两边绕过,朝沟底漫去。
米罗摩罗喊:“把火线往土里送!它们认线,不认人!”
卡拉斯闻言,剑峰猛地一转,把火往地里压。沟里的火线齐齐大亮,红光从土中喷出来,像一条地龙翻了个身。
白潮碰到沟边,像撞上一堵热墙,翻卷着后退,发出细密的“嗤嗤”声。不少白霜爬得太快,整片贴进沟里,被火线烫成黑灰,风一吹,散得没了影。
伊文聻追上几步,黑石连拍,把几股想从侧边绕进沟后的白潮拍碎。他动作极重,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
卡拉斯见白潮往后缩,也不追,只把剑火收成一线,沿沟巡了一遍,将几处被白霜压得发暗的火线重新引亮。
米罗摩罗虚脱般坐倒在沟后。他望着北方,那里仍旧黑得发稠,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没动,只是远远看着。
他喘着说:“它没来。今晚来的这些,是给它趟路的。它把小的放过来,试我们的火。我们烧得越狠,它越知道该怎么绕。”
伊文聻走过来,一脸灰土,臂上多了几道像被细线勒出的红痕。他吐了口唾沫,说:“那明天呢。它趟完了路,是不是就来了。”
米罗摩罗没回答。他慢慢转头,看着卡拉斯:“明天,我们得先它一步。不能再守这条沟了。它已经摸清我们的底。再守,就是等死。”
他说完,把剩下那截火线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最后一根能去北边的路引。
风还在吹,北边的潮气没散。蓝灯落回来,火苗小了些,照着三人身后的灰地。卡拉斯把剑插回背上,望着北方,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去裂谷。我去把地窝烧了。你留在沟边,把火线重新布一遍。伊文聻守我身后。”
他说完,转身朝石屋走。天还没亮,但夜已经像被北边的什么东西吃掉了大半,又沉又冷。他们跟着他,一前两后。灰地上一片狼藉,像刚被烧过一遍,又像被无数细线翻过。
风从北边追来,轻轻掀起他们的袍角。谁也没再说话。天快亮了。亮得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他们回屋,把门帘落下。
蓝灯停在门口,朝着北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而裂谷那方,黑得如一口井,等着有人再下去。
他们没有睡。他们在等天亮。等下一场,或者等他们先一步踏进去。夜终会尽,风终会冷。而他们,还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