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比想象中更深。
卡拉斯往内走时,四周的温度没有继续降下去,反而一点一点回暖。像铁河深处的水,不烫,只是不冷。
他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来得及犹豫,身体已经进来了。等他完全穿过,身后裂缝还在,像一道竖着的窄窗。窗外是他来时的虚空,从里面看,居然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蓝。
他转过身,伸手碰了碰,裂缝没有关上,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继续悬在那里,像等着他回去。
他重新转向前方。
这不是虚空。脚下有地面,细碎坚实,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响声。像石,又比石脆,更像已经彻底干透的土壳。他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
地面有细密的颗粒,表面嵌着一层透明的膜。这层膜包着地面,包得很紧,像一层老茧。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壳膜、冰膜、纸页上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薄层,但和这些都不一样。
这层膜不是护着地面,更像把某种温度封在地里。他从怀里取出灶台剑,剑尖轻轻刮开一角。
膜裂开时没有声音,底下露出深褐色的土,土里露出一粒一粒极微小的光点,冷色调,不刺眼,像原星刚绽开时星辉落在泥土里的颜色。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四周有雾,灰白色,粘稠却不湿润,贴着他的脸颊和手背。雾里断断续续有些轮廓——像柱子,又像断墙,不靠近时像人。他朝最近的那道轮廓走去。
走得很慢,手始终没离开剑柄。轮廓在雾里渐渐清晰,是一截石柱,表面布满细密的坑,像被风沙吹了无数年。他伸手摸了摸,石柱表面粗糙,但不凉,和地面的温度一致。
坑里有光,和他刮开地面时看见的光点同一种颜色,只是更亮一些,一闪一闪,像些没睡着的东西。
他意识到这里并不安静。
刚进来时他还以为这里很静,现在发现,是他自己没听见。雾里一直有声音,很轻,隔一会儿响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关节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敲。不是一个方向,是好多方向同时敲,杂乱,但不刺耳。
他静下心听了一阵,声音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警示。那些敲击只是存在着,像这个空间本身在呼吸,或者它很久没有访客了,正在慢慢认出他。
他继续走,雾开始变薄。等他走出那片灰雾,看见了一道巨大的沟壑。沟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宽得离谱,像把整片地面劈成两半。
沟壑内壁冒着同样的光点,蓝白交织,层层叠叠地贴着,像原星炸开之后留下的散屑。
他站在沟壑边沿往下看,看不到底。他捡起一块被风化的石片,轻轻扔进去。石片落下去,没有回响。等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一声轻敲,像什么在沟壑深处敲了一下。只一下。
他顺着沟壑边沿往北走。地面越走越硬,灰雾已经退到身后。远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些石堆,堆得不算高,但排列整齐,像有人曾经在这里筑过什么。
石堆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完整的石板,和地面不同,石板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他走到石板前,看见自己站在里面,身后是虚空和灰雾,脚下是这片没有人来过的土地。
石板上除了他的倒影,还浮着一层光纹,那纹路在动,游得极慢,和树顶新叶的叶脉走向一致。
他低头看,石板表面的纹路慢慢聚成一个方向,指向北方更深处。他知道了,自己还没到终点。
他离开石板,往北继续。天空很低,灰雾散开之后,头顶露出一片深暗的蓝,像被水洗过又晾了许久的旧布。没有星,也没有月,可并不黑。
地面的光点映在脸上,照得他眉眼都清清楚楚。他一路走了许久,直到看见前方有一大片缓缓起伏的地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以下呼吸。他停住。
雾重新聚拢,这次极薄,薄到只有脚边一层。他再走了一段,终于到了那片起伏地面的边缘。
地面在这里完全变成了鼓包,一个连着一个,像成片的老茧拱起。每一个鼓包顶部都裂开一小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极细极细。他蹲下去,凑近其中一条缝,往里面看。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个,是许多,像些蜷缩的、没有完全醒来的人形。它们抱成一团,像在蛋壳里一样。他看了很久,直到其中一个动了动,把脸转过来——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薄薄的光膜。那光膜轻轻震动着,和他在雾里听见的那些敲击同一种节奏。
他屏住呼吸。接着,那层光膜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他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而后,所有鼓包里的光都亮了一点。那些蜷缩的人形慢慢舒展开,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走到这里,把外面的空气带进来了一点。
卡拉斯没有再动,他看见它们没有敌意。它们围着他,半浮在地面上,身体薄得像雾。
它们不开口,声音却像从地底升起来,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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