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鹭是个贼。

当然，说是贼也不太准确，他们可是有组织的——试问这关山城之中，谁人不知道他们盗天门的名声，号称是雁过拔毛，就连苍蝇过去都偷去一层油。

而现在。

他们的事业已经进入了上升期。

没办法，谁让天元大会选在了关山城中举行，以至于放眼望去，甚至给人一种偷无可偷的感觉。

这不是说治安有多好，而是眼前都是行走的钱袋子，你说让他们寻谁动手好嘛。

这烦恼属实奢侈——当然，虽然满大街都是肥羊，但他们脑子还算清醒，始终恪守著「三不偷」原则。

一，名门大宗的人不偷，他们盗天门虽然算不么小门派，但仍然远远比不了这种庞然大物，故而只要看到打著这些宗门，或者有与之相关的都不会动手。

二，看起来不好招惹的人不偷，现在天元大会期间，有不少散修聚集在这里，天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高人，比如漠北狂刀之类的.……总而言之但凡见到这种，他们都是躲远的。

三，有势力的不偷，比如回春堂，天机谷这种虽然不是三十六宗，但人脉颇广的门派，亦或者那些背靠大商户的商贾——天元大会只会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关山城还这些人吃饭呢，故而也不会对此动手。

以上三者筛选下来，能动手的就没多少了。

不过曲鹭好歹是个惯偷，在门里的排名也不低，很快的便寻到了个目标。——一个姑娘。

挺漂亮的姑娘。

以曲鹭的火眼金睛来看，这姑娘虽然步履平稳，但修为实在算不上多高，衣著也十分平常，更主要的是纵然表情平静，但眼神一直左顾右盼，就仿佛初次来到这地方一样。

曲鹭很快就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身份。

——刚来大城市不久，门派中小角色，没什么大势力庇护，而且看样子手里还有些闲钱……

最后，他了个结论。

就这个肥羊了！

迈著门中特有的步伐，哪怕在密集的人海之中，曲鹭仍然能顺畅自如的穿梭，同时还不引起任何一点注目——就这样，他尾随在那女娃身后，直至走到个较为偏僻的巷口之时，他忽然加快了脚步。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手已探入到了对方腰侧，眼见要取下那个小巧的荷包……

然而。

就在这时，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忽然将他按住。

曲鹭豁然抬起头，只看到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兄台，小心点，这地不太平整，别摔到了。」

而这时，那女娃方才抬起头，惊喜的叫道。

「师兄！」

……师兄？

曲鹭撇撇嘴。

正常来讲，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都是先撤为妙的，毕竟对他们来讲，向来都是以隐匿作为第一优先选择。

但这一回.……

对方犯了忌讳，非常大的忌讳。

对于盗天门的失手，你可以揭破，可以大怒，甚至可以动手。

但唯独有一点。

那就是决不能侮辱他们的手艺。

而现在这种情况，曲鹭已经完全可以认为，对方就是在挑衅。曲鹭猛地喊出了声呼哨，很快地，便有七八名门人从别的地方现身，而后聚集在此。、

周围倒有路人看到这些，但在看到盗天门的标志后，都不约而同的转过身，而后匆匆离开。

只有隐约的几句窃窃私语传了过来。

「.……又有人撞上去了.……」

「真是倒霉……」

「可惜.……」

那被称为师兄的看著这幅景象，陡然一乐。

「我说，你们这也太不讲职业道，偷就好好的偷啊，怎么一言不合转明抢了？」

别人只是默默的看著他，不发一言，只有曲鹭在好一会后说道。

「选一个吧。」

「额……选什么？」

：「自己断掉两根手指，或者那女人断掉两根手指，你自己选吧。」

师兄看了看这群人，再看了看自己手掌。

「那个，虽然不知道到底为啥变成这种程度，但很不好意思，我是使剑的，没了两根手指对我影响很大，咱们要不商量下，我给你些钱，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样？」

曲鹭嘿嘿冷笑道。

「呸，你当我们是要饭的呢？犯了我们这的规矩，别说你这种家伙了，就连三十六宗的人都下点东西……」

师兄歪歪头。

「那就是说，没咯？」

「你他妈以为现在是谈生意呢？我给你十个数，要不自己动手，要不我们帮你动手……」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周施主，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怎么转个头就不见人影了.……你这可让贫僧寻生辛苦……」

这些人转过头，只见满头大汗的光头。

那师兄摇头笑道。「抱歉抱歉，那人挤在太厉害，与林师妹一下子就失散了，我当时著急找人，也就没告诉和尚你一声.……下次一定注意。」

光头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施主，你这随心所欲的毛病……算了算了，现在天元大会开展在即，尽量别多惹什么事端，我现在已经定好了住的地方，咱们赶紧过去吧……」

二人的对话相当之自然，然而问题是……

其压根就没把周围这群人放在眼里。

曲鹭头顶青筋暴起，直接怒骂道。

「你们当我们不存在是吧？不过多了个秃头外援而已，现在人数还是我们居多.……」

然而，这时，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老曲，这个.……」

曲鹭愤怒地转过头。

「干什么？咱们可是被当傻子给糊弄了啊，按照门里有仇必报的信条，不应该.……」

但那人非但没有住手，反而手中的力道又大了几分。「那个光头我认识，他好像是.……八宝罗汉。」

「八宝罗汉？你就算是十宝……等等，你说是谁？」

那人又重复了一句。

「八宝罗汉。」

一瞬间。

彻骨的冰冷熄灭了心头的愤怒。

曲鹭是知道这家伙的——那是出身于三十六宗，与他们而言，就仿佛云泥之别的存在。

更主要的是。

这位哪怕在本宗之内，也属于绝对的核心人员，换句话来讲，那就是捏死他们，就和捏死只虫子差不多！

而此等人士，却对这么一个青年毕恭毕敬.……这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思绪至此停止，剩下的曲鹭已经不太敢想了。

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场噩梦，一场最深的噩梦，只要自己努努力，就可以从其中醒来.……然而。

这时。

那八宝罗汉却转过脑袋，好说道。

「这帮家伙.……嘶，不是盗天门的家伙吗？」

那师兄扫了一眼，而后笑道。

「怎么，是和尚你的熟人？」

八宝罗汉撇撇嘴。

那表情中没有别的，只有赤裸裸，毫不掩饰的不屑。

「一帮不入眼的市偷而已，我怎么可能认识……不过是作为此次天元大会的地头蛇之一，稍微了解了一下.……怎么，看架势，是他们招惹周老弟你了？」

这话远比更像挑衅……或者说，已经是几近于侮辱了。

然而对此，那刚才大放豪言的曲鹭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身子都抖同筛糠一样。

而那师兄只是摇摇头。：

「也不算招惹吧，只是场误会而已。」

宛如遭逢大赦，曲鹭慌不择忙地点头称是。

「对的对的，只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我们现在就滚，自己滚，不劳二位动手了……」

然而，就在他想要逃跑的时候，那师兄忽然又开口。

「站住。」

曲鹭立马停住脚步。

倒不是说他如此听话，而是他本能在不断地警告著他。

——如果不停下的话，那就只有唯死而已。

而后，那师兄开口道。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请大人告知。」「两根手指，你说的。」

曲鹭身子一颤，但马上的，他就一咬牙，从腰间抽出把短刀，而后手起刀落，直接剁掉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

而后，他再不敢说一句，只是忍著疼，仓皇地离开。

……

……

.

看著那离开的背影，周游摇摇头，对八宝罗汉说道。

「怎么说呢……这地方是真乱啊，这才入城多长时间啊，就遭了事端了。」

八宝罗汉大笑。

「可别这么说，或许是不是惹了什么事端，而是事端都奔著周老弟你来呢？」

周游想了想，也是苦笑著摇摇头。

「你说的或许吧，我也总感觉自己老是碰到麻烦，也不知道为啥.……」在说完这句话后，几人走出巷子。

而看著那仍旧熙熙攘攘的街道，周游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和尚，我想问你件事。」

「周老弟请说。」

「这天元大会应该是限制参加的吧，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而且当初我打听了半天，也没打听出这大会在哪举行，为何突然间又说选在了这个关山城？」

八宝罗汉笑道。

「周老弟你说错了两件事，其一，这天元大会只是限制参与的人，至于旁观的完全不管，只要你能在期限内赶到这来，那么举办者也不会撵人，其二，不是说选在这个关山城，而是这关山城正好赶上了而已。」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天元大会举办之时，仙宫降临于哪里，哪里就是天元大会的举办之所。」

「.……我能问一句，这仙宫是什么？」

这话一出，八宝罗汉上下扫了周游一眼——那目光已经很熟悉了，就仿佛城里人看原始人一般——不过这光头倒没揭短，甚至还给了个台阶下。

「周老弟你刚入五蕴宗，五蕴宗就没了，后来又潜修多年，不问外事……不知道很正常，那我给你详细解释下吧。」他顿了顿，而后开口说道。

「周老弟你可知道，我们这三十六宗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元大会选出来的吗？」

「那你又知道，这天元大会是谁主持的吗？」

「仙人？」

八宝罗汉顿时露出了个神秘的笑容。

「可问题是，现在地府已灭，天庭已毁，灵山已污，就连诸天神佛都已陨落，甚至坠入凡间，化作了为祸四方的大诡.……那仙人是哪来的呢？」

周游闻言皱起眉头，没去说话。

——他大概猜测是域外天魔，但这话一不好方便往外说，二是.……

看八宝罗汉的样子，似乎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

果不其然，很快的，对方就继续道。「根据记载，人世最凄惨的时候，，整个神州的人口十去其九，就连剩下的都只是苦苦维持，眼见撑不了多久了……然而就在这末世将至的时候，几位潜修的地仙不忍此世毁于一旦，于是甘愿承担起天庭的职责，从此划分四方，重立法则，最后功成身退，隐于仙境之中。」

「他们本来是淡泊名利的性子，但问题是虽然重造天地，但此世仍然有数之不尽的大诡在横行……为了维持住这战果，他们又挑选了一些天纵之才，组成了仙宫，然后以仙宫为基石，划分三十六宗，从此之后，这才成为了你眼中所见的气象。」

周游垂下眉头。

——说实在的，这和他认知中的天魔严重不符合，就他所知道的，天魔那玩意都是以混乱与毁灭为生，比如那封印在牢笼中的玩意，亦或者以整个世界为食粮的血月，像是这种肯维持秩序的……反正他是闻所未闻。

不过周游也只是将此记在心里，然后斟酌地说道。

「看起来……倒像是人世间的帝皇一样。」

八宝罗汉笑道。

「人世的帝皇怎能与之相比，仙宫所在之处，哪怕我们三十六宗之人，也只能俯首相敬，甚至说其中只是出来一个童子，那身份地位恐怕都比很多门派的宗主都高。」

「那我差不多明白了，不过这仙宫又在哪？看你说的，似乎是会移动一样.……」

八宝罗汉挑起嘴角，而后指向上方。

「当然会移动的，毕竟仙宫仙宫，那自然是在……」

「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