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凰离开都城时,顾珩与她在书房道别,如同往常她外出那样。
夜幕降临后,睿王府仿佛一下子空了,顾珩独自在书房用晚膳,吃了几口便让墨竹收走。他从书房走出来,沿着游廊看向东小阁,房门紧闭、一片漆黑,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次她真的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后面的日子,他照常早起、批阅公文,但是召见属官和入宫议事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每当夜深人静,墨点儿还是会来陪他,如果恰巧收到烈凰的回信,他还会给它念。墨点儿虽然不明白意思,但总是专注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听。
然而,这种空落的感觉,很快便转化为凌厉的出击。
烈凰在的时候,他心里有牵挂有软肋,行事难免多思量几分。如今,她远在边关,他反倒没了顾忌。
玄翼司的密报雪片般飞至他的案头,慎独堂的烛火每晚都亮到深夜,有时,下出最后一道指令后,天边晨曦已现。
这日,顾珩在密室里,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全是天启细作最新的活动据点。他纤长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指尖最后点在归鸿关上,向一旁侍立的沈砚道:“你说新增的暗桩,是通济当掌柜。”
“殿下,是的,通济当是归鸿关最大的当铺,三月前,忽然就将经营十年的铺子盘了出去,新掌柜自称是云州人士,但云州商贸往来之地,追查来历有些困难,若不是因为蓝珀镯,他还露不了尾巴。”
顾珩沉吟片刻,缓缓道:“沈砚,你说烈凰为什么要当掉那只镯子,那可是她母亲的旧物,如果真有什么难事,她有我的信物,在归鸿关想做什么,谁敢拦她。”
沈砚低下头,陷入沉默。
他长叹口气,转身看着沈砚,“只有一个可能,她是在为沧澜办事,不想用我给的特权,也不想拖南昭下水。”
“公主是有底线之人,她对您的感情很珍视。”
顾珩无奈地笑了笑,“虽说如此,可只凭她一己之力,怎能突破天启的封锁。”
“沈砚。”沉吟片刻,他开口道:“给周显发密信,阿澜是奉我命行事,她若要做什么事,直接放行,不必问缘由。”
“是!”沈砚领命,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还有,让韩玉把天启边境那条暗道,不经意间透露给她。”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抱拳道:“卑职明白,会安排得不着痕迹。”
归鸿关。
三日期限已到。烈凰站在城外一个荒废的库房里,这是韩玉和她出城时路过发现的。
看着眼前的十几只大木箱,还有堆了半间屋子的粮袋。她逐一检查了捆扎箱子的绳索,确认牢固无误。
箱子里装的是各种药材,还有一小包金银细软。这是她用蓝珀镯换来的银子,采买的第一批物资,货物要办出城的通行证,半日功夫,赵恒就亲自送了过来。
关外的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
她转身走回库房,用帕子擦了擦桌椅上厚厚的灰尘,随后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质的温润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赵恒送来通行证时,波澜不惊的表情让她有些惊讶,想好的理由完全没有用到。
他知道了!以玄翼卫的手段和情报网,怎么会瞒得过他。
但是,她没有动用这枚玉佩,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他,也维护了她的骄傲,待返回都城见到他时,她会当面解释。毕竟,此时的沧澜,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她不能牵连到他。
这并不意味着她心里没有遗憾。蓝珀镯是母后的旧物,当掉它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又一次对过去的割舍。
可是,她不后悔。
大哥还活着,赤炎军还在抵抗,沧澜的火种还没有熄灭。比起这些,一只镯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等待子时的到来。
子时刚过,院外传来轻微的马蹄声。
烈凰起身推门而出,一道黑影立在院墙的阴影中,来人正是青冥。
“你来了,进来看看。”
青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码放整齐的木箱和粮袋,“这些……都是给赤炎军的?”
“这只是第一批。”烈凰走到木箱旁,抬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只,“这里面的药材都是止血疗伤为主,还有一些火油,铁料我还在筹集,箭矢太敏感,这是铸造的图样,这种箭头比咱们那种威力大很多。”
青冥接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因为情绪激动,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片刻后,他合上图纸,向烈凰单膝跪了下去。
“公主,难为您了——”
烈凰扶住他的手臂,“青冥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的声音平静:“后续,所有物资就放在这里,白天有人把守,夜里你带人慢慢搬走,有一条密道,贴着天启边境转到沧澜。”
“卑职明白,不能牵连到南昭。”青冥顿了顿,忽然又道,“公主,有一句话,卑职不知当不当问。”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青冥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公主,您这样做,睿王那面不会有问题吧?”
她明白青冥的意思。虽然银钱是她自己出的,物资是她自己采买的,但归根结底,这些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烈凰默了默,“放心,我不会对他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青冥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似是欣慰,又似乎是感慨。
他没有再问,只是向烈凰深深一礼,搬起两只木箱,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
烈凰站在院中,看着青冥的身影消失,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她还要继续筹备第二批、第三批,设法为赤炎军输送更多的物资。
这条路很难,但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