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4号,星期三,上午十一点刚过五分。广州的天色灰扑扑的,太阳躲在云层后头,透不出多少暖意。粤垦路两边的榕树还绿着,但叶子边缘已经卷了,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五星阁这栋楼立在路口拐角,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泛出灰黑色的水渍。楼下的便利店开着门,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不远处的水果摊前有三两个主妇在挑橙子,一切看上去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什么两样。
可五楼走廊里的那三个人,心里头早已不是滋味了。
两女一男,都是广东某律师事务所的职员。女的一个姓林,一个姓周,男的那个姓陈。他们仨今天是被事务所主任指派过来的,来看一个叫贾贝娟的同事。贾贝娟在这家律所做助理文员,湖南人,二十四岁,今年六月份才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来了广州还不到半年。小姑娘做事勤快,嘴巴也甜,跟同事们处得都不错。可就在昨天,也就是12月23号,她一整天没来上班,电话关机,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律所的人一开始以为她睡过了头或者手机丢了,可到了下午还是联系不上,主任让行政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一个叫匡娟华的女孩子,说是她的合租室友。结果那个号码也是关机。
到了今天早上,主任坐不住了,把林姐、周姐和陈哥三个人叫到办公室,说:你们认识她住的地方,跑一趟,看看人到底在不在家,别出什么事。
仨人没敢耽搁,打了辆出租就过来了。他们之前来过两次贾贝娟租的房子,一次是她搬家的时候帮忙搬东西,还有一次是上个月她过生日请同事吃饭,所以路线都熟。
五星阁这楼没有电梯直达五楼,电梯只到四楼,五楼得走半层楼梯。他们从四楼出来,顺着楼梯拐上去,五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红色对联,边角卷了起来,铁门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林姐第一个上去敲门。她手指关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贝娟?贝娟你在不在?
没人回应。
周姐也敲,更大声了些。匡娟华?匡娟华?我们是贝娟的同事!
走廊里只有回音。隔壁那户的门关得紧紧的,没一点动静。
陈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头安安静静,连个脚步声都没有。他冲两个女同事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对,真没人。
三个人轮流敲了十几分钟,手都敲红了,门还是纹丝不动。林姐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贾贝娟的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要不...找物业吧。周姐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姐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楼下跑。五星阁的管理处在一楼大堂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保安正在看报纸,听林姐说楼上租户联系不上,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保安皱了下眉,说:那你们想咋整?我也没钥匙啊。
林姐急得不行:有没有梯子?我们从外面看看能不能进去,三楼有个平台,对着她们家窗户的。
保安想了想,说楼下杂物间确实有把伸缩梯,但要真爬窗户,出了事他不负责。林姐连连点头说责任自负。
保安带着梯子跟他们上了三楼平台。那平台是整栋楼的一个外伸结构,铺着地砖,平时很少有人来,落了一层灰和几片枯叶。站在平台上往上看,五楼那套房子朝南的窗户确实就在头顶,窗台离平台大概两米多高,踩上梯子刚好够得到窗沿。
陈哥把外套脱了交给周姐,踩着梯子往上爬。他平时不怎么运动,爬到顶的时候胳膊有点抖,手扒住窗沿使劲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窗户没锁死,他往里一推就开了,客厅里一股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跳进客厅,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了一声。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很暗。客厅还算整齐,茶几上摆着一个马克杯,里面剩了半杯已经发黑的水。沙发靠垫歪了一个。
陈哥喊了两声贾贝娟,没人应。他往主卧的方向走,门虚掩着,他用手指头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地板上趴着一个人,面朝下,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散了一地。身子底下的地板颜色不对劲,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边缘发黑,像泼了一桶油漆之后慢慢凝住的样子。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一下子冲进鼻腔,陈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他认出来了,那是贾贝娟的衣服,那件灰色带小熊图案的家居服她穿过好几次,办公室的人都见过。
陈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转身去看浴室。浴室的磨砂玻璃门拉着,他哆嗦着手推开一条缝,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见地上侧躺着一个人,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脖子和手腕上有好几道口子,肉都翻了出来,血把白色地砖染得红一块黑一块。那是匡娟华,他见过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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