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泠泠(1 / 1)

顾以南洗完澡下楼时, 张嫂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方浩和司机李叔在宅子大门口,搬着凳子在贴白头对联。

白头联就是对联的红纸上有一截白纸头,以此来惦念曾经的南江百姓为了抗战牺牲的革命英雄们。

院子里的红砖小墙上覆了厚厚一层白雪, 像安徒生童话里的丹麦村庄。

廊檐下,青玉色的台阶上蹲了团白绵绵的雪团子。

小姑娘抱着个碗,蹲坐在台阶角落里, 套了件粉色的斗篷,外面缀了一层雪白的獭兔毛边, 前面还垂下来两个小雪球,可爱极了。

她神色却有些呆滞, 碗里的年糕一口没动, 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她突然低下头去, 从斗篷里探出一只小手,攥了攥毛衣的袖子, 在眼角边飞快的擦了一下。

顾以南目光一偏, 看到她身后不远处的客厅窗户里,藏叶几人围坐在一起边看电视边笑着聊天。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刺布不轻不重刺了一下。

冰天雪地,他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捧着块冷透了的年糕, 悄悄抹眼泪。

她的手又小又软, 在冷风里抱着个碗, 冻得关节处都微微泛着红色。

顾以南想起外界对藏岭的传言,藏家小小姐骄纵刁蛮, 丑陋至极,甚至在高中的时候还强迫人家小男生做她的男朋友, 不答应就给人家的家里施压。

他越想, 内心就像长风掠过的湖面, 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搅动成旋涡。

他的小姑娘,这些年,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她那么小小一只,坐在那里,外界纷纷扰扰的喧闹喜庆仿佛与她无关。

顾以南看着,眼里的心痛宛如丝丝缕缕的荧芒,从湛蓝的眸子里宣泄出来。

“泠泠。”男人清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的呼吸慢慢往下。

藏岭一抬头,顾以南已经在她上一级台阶蹲下。

他刚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丝丝缕缕她的沐浴露香味。

桃子的奶香味。

“你这么快啊。”她一惊,低下头快速,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他轻笑一声:“我快不快,你要不要实践一下?嗯?”

“啊?”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明白他指得是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气流顺着脖颈往脸上窜,像烧水沸腾的水壶,脑袋顶上差一点就要冒出蒸腾的热气来。

“不不行的”她语气都结巴起来。

男人歪着头看她,边将她手里捧着的碗拿出来放在一边,将她的小手拢在掌中,低下头去。

她一惊,用力把手往外抽,却被他微微用力,大掌与她的小手十指交叉,一低头,口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被他护着,掌心掌心相对,一片温热。

他低着头,纤长的睫毛落下遮住湖水般湛蓝的眼眸。

她看着他认真的给自己捂手,抿了抿唇,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顺着手指尖,涌动进心脏。

仿佛屋外的寒风冰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融化。

“手还冷吗?” 他问。

她小声道:“不冷了。”

心底里某个地方也被捂得温热。

他拉着她的手,放开,从十指相扣转为把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捏在掌心里,微微一用力,将人带着站起来。

客厅里,陈玉正依偎在藏叶身边说着东城发生的趣事,藏叶边听边笑呵呵的评价。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撩得人面上一凉。

顾以南将只及自己胸膛高度的小姑娘带进来,看到屋子里的人,冲藏叶微微颔首:“藏爷爷。”

“以南和泠泠来了啊。”藏叶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姥爷,我跟你说,我实习的公司主管夸我翻译做的好呢。”陈玉扯着藏叶的袖子拽了拽,示意他听自己说。

“玉玉上次翻译的诗歌,还登在东城晚报上了呢。”藏白杰说了句。

藏叶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有些惊讶,却还是欣喜的问:“我们家玉玉这么厉害了?”

“哎呀,妈妈你又总提。”陈玉坐去藏白杰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撒娇。

顾以南感觉自己身边的小姑娘身子僵硬了一瞬。

屋子里暖气烧的很足,藏岭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无意识的用指尖戳着橘子皮,一下又一下,戳的指甲盖缝隙里满是橘黄色的汁液,她也浑然不觉。

院子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张嫂招呼着大家去餐厅吃午饭。

藏岭思绪还在飘着,下意识地跟着起身。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抬手,拽住她的手腕,往后一用力。

藏岭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跌过去。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就跌坐在他腿上。

顾以南另一只手臂一搂,好整以暇的将跌坐下来的让人扶稳。

她手里的橘子也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喂。”她人坐在他腿上,上半身还不老实的扭过去,视线追随着被她抠得稀烂的橘子,在羊毛地毯上骨碌出一道色泽鲜艳的痕迹,然后消失在沙发底下。

“怎么这么不专注?”一只大手轻巧地捏住她的下巴,将人的小脑袋转过来。

藏岭被迫扭过脸来看他,这才意识到两人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她怒气冲冲瞪他一眼,张口刚要说话,本来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忽然往上一移,改为揉了揉她粉嘟嘟的脸蛋。

小姑娘被他揉得口齿不清:“里房受!”(你放手)

她伸出两手攀上他作恶的手腕,企图挽救自己的被□□摧残的脸。

怎么掰也掰不开他的手。

这个老男人怎么和臭唐诗一样,喜欢揉她的脸,真是臭味相投。

眼见着她蹙着眉,一副被逼急的样子,顾以南眼眸里的笑意一掠而过,松了手。

她目光落在他的衣领处,这个男人是花孔雀吗?怎么这么多套衣服,而且审美似乎还好巧不巧地戳到了她的点上。

浮岚色的外套露出一截皓白色的衬衫袖口,皑皑如檐上雪,白胡椒色的长裤,裤腿的前线熨烫的笔直而带着棱角。

衬得他清清冷冷,宛如白松覆雪。

被顾以南这么一搅和,刚刚被藏白杰她们搅乱的孤独感似乎烟消云散。

“去吃饭。”男人看着她,双臂从身体两侧自然的垂下来。

一副斯文绅士地好好先生模样。

藏岭咬牙,搞得好像是她自己爬到他腿上一样。

“二公子。”方浩推门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小姑娘坐在男人的腿上,咬牙切齿的狰狞小表情。

他连忙后退一步,低下头,素质良好的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藏岭的脸霎时就红了,连忙从顾以南腿上爬下来。

“怎么了?”顾以南整了整袖口,问道。

方浩:“《东城周刊》的采访备份录音出了问题,周记者来电话问能不能补录一份?”

顾以南:“推了。”

男人的声线毫无起伏,藏岭偷偷拿眼睛看他,真是冷漠至极的语气,他抬眼,她不经意撞了进去,冷到极致。

“好的,我知道了。”方浩点头。

“等下。”顾以南不紧不慢地出声,站起身来。

站在他旁边的藏岭往侧面缩了缩,他一站起来,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顾以南:“下次遇到直接推了。”

方浩:“明白了。”

藏岭咽了咽口水,这个男人无情起来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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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藏岭自己去的餐厅,半路上顾以南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事情,回房间开紧急会议去了。

本来顾以南是让她稍等下,跟藏叶说一声,等会儿和他一起吃。

却被小姑娘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她知道他是怕她在饭桌上受冷落和刁难。

餐厅里,陈玉和藏白杰坐在藏叶的左右位置,藏岭进来时只剩下门口的位置。

张嫂正在盛线面,看到藏岭一个人进来“咦”了一声:“二少没跟你一起吗?”

“他临时有点事,一会儿来吃。”

“行,我做的菜多,一会儿让他叫我,给他热一下就行。”

藏岭笑笑:“好。”

张嫂做的蒜香虾仁就在她面前,藏岭还真是饿了,咽了咽口水,伸着筷子去夹。

“姥爷您多吃点虾仁,补补身子。”陈玉突然出手,将那盘子虾仁端到藏叶面前。

藏岭伸出的的筷子还直愣愣地悬在半空中。

藏叶眯了眯眼:“让泠泠吃吧,她爱吃虾仁。”

陈玉:“姥爷,孙女外甥女都是要孝敬您的,还是您先吃。”

她边说着边把盛着虾仁的盘子放到藏叶面前。

“姐姐说的是。”藏岭和和气气的笑着,漂亮的杏眼一弯,格外讨人喜欢。

她站起来,拿着勺子和餐盘倾着身子去盛了几勺子虾仁,端着碗的手回来时,被陈玉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本是她能承受的力度,谁知道藏岭突然撒了手,连碗带着浇了蒜蓉汁的虾仁,一股脑扣在了陈玉的脑袋上,黄色的粘稠汁液粘在陈玉的头发上。

陈玉反应过来,虾仁黏连着大蒜味道的汁液往下流淌,她“啊!”的尖叫出声,怎么也没有想到唯唯诺诺惯了的藏岭敢来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