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见她同意,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将林薇那庞大的拖车拖到自行车旁,用随车携带的尼龙绳熟练地将拖车的拉杆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常做体力活的利索劲儿。接着,她小心地搀扶起林薇,让她坐到自己自行车那并不宽敞的后座上。
“抱紧我的腰,坐稳了。”杨雪叮嘱道,声音依旧温和。她自己也跨上车座,蹬动踏板。深蓝色的凤凰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外加一个色彩斑斓的巨型拖车,虽然有些吃力,但依然稳稳地沿着国道旁的一条岔路,驶向绿荫掩映下的小苍镇方向。林薇闭着眼,手臂环着杨雪纤细却有力的腰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穿着白大褂的后背上。那布料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一丝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头痛依旧,但身下自行车的轻微颠簸,前方女子传递来的沉稳力量,以及那萦绕鼻端的药香,竟奇异地让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有了一丝丝微弱的松弛。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自行车穿行过镇口一座爬满藤蔓的古朴石桥,桥下溪水潺潺。很快,便拐进了一条铺着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低低的旧式砖木房屋,粉墙黛瓦,檐角飞翘,不少木门木窗都带着精美的雕花,只是漆色斑驳,显露出时光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气息、木头陈旧的微香,还有隐约飘来的、不知哪家灶间炖煮食物的烟火气。巷子幽深宁静,与外界的燥热仿佛是两个世界,只有偶尔从虚掩的门扉后传来几声吴侬软语的低语或孩童的嬉闹。
“济仁堂”就在巷子中段。一块乌木老匾悬挂在门楣上,三个苍劲古朴的“济仁堂”大字漆色虽已暗淡,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感。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杨雪停好车,解开拖车,扶着林薇下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干燥草药和艾灸余烬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清凉而宁神。堂内光线略暗,却异常整洁。地面是同样光洁的青石板。靠墙是一排高高的、深褐色的中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一张宽大的、油光发亮的旧木诊桌摆在堂中,桌上放着脉枕、笔架和几本翻旧的线装书。最里面,用一道素雅的靛蓝色土布帘子隔开,想必是治疗室。整个空间朴素无华,却处处透着一种被时光浸润的妥帖和一种沉静的力量。
“来,这边坐。”杨雪扶着林薇在诊桌旁的木凳上坐下,动作轻柔。她快步走进里间,很快端出一个粗陶杯,里面是温热的、颜色清亮的茶水,“喝点薄荷甘草茶,清热解郁,也能稍稍缓解头痛。你稍等,我去准备一下针具。”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林薇依言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药茶,一股清凉甘洌的气息从喉咙直下,带着薄荷的醒脑和甘草的微甜,头痛似乎真的被这温和的凉意撬开了一丝缝隙。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装裱简朴的毛笔字上,字体端正清癯: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孙思邈《大医精诚》”
字迹古旧,墨色沉静,散发着无声的力量。
这时,布帘掀开,杨雪走了出来。她已脱去了外面的白大褂,只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旗袍,更显得身姿如兰。她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枣红色漆盒,盒身油亮,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显是年代久远之物。她走到林薇身边,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细如毫发的银针,针柄或金或银,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内敛而纯净的光芒。旁边还有几支细小的艾条和一盏小巧的酒精灯。器具本身便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精巧与古老韵味。
“别紧张,放松就好。”杨雪温言道,她在林薇身侧站定,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点燃的酒精灯上极其快速地燎了一下针尖,动作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我先取太阳穴,疏泄风热,清利头目。”她的声音如同具有魔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薇顺从地闭上眼,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杨雪的手指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轻轻拨开她太阳穴附近的发丝,指尖在她右侧太阳穴附近极其轻柔地按压探寻着。那指腹带着薄茧,触感却异常温润稳定。
“就是这里了。”杨雪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
紧接着,林薇感觉到一个极其细微、如同被蚊虫叮咬般的瞬间刺感落在右太阳穴上。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她甚至没有感受到针体刺入的阻力,只有杨雪那温暖的指尖在针柄上极其轻微、如同拈花拂柳般的捻转动作传来。
“针感如何?有没有胀,或者酸?”杨雪轻声问,目光专注地看着针体细微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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