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既已远遁,且由他去。来日再战,一并扫清便是,何须急于一时?”
“此战有功将士,待军功核实后,朕自当一体封赏。”
刘禅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又道:“至于诸位曾效力伪朝、今知返正者,性命无忧。后续功过分明,另行处置。”
“有功者可入朝任职,有过者亦可返乡安居,不必担忧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大汉以仁立国,献帝仁德昭彰天下,这一点,诸位尽可放心。”
安抚人心,首在稳住这批中原旧官,他们根基深厚,稍有不慎,便可能煽动地方、酿成骚乱。
刘禅先给他们吃下定心丸:不杀、不究、不抄家。
这些魏廷旧人没了后顾之忧,自然乖乖静候安排,或仕或隐,全凭朝廷裁断。
反正,脑袋是保住了。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如释重负,俯首叩谢,声浪震殿。
“好了,各自散去吧。”
刘禅无意多言,安抚既毕,便挥手遣散众人,回头交由自家先生细作安排。
“臣等告退。”群臣纷纷退下。
刘禅转向刘协,笑道:“皇兄,还未见过皇嫂与诸位侄儿侄女……”
“陛下恕罪,臣这就唤他们出来拜见!”刘协连忙应道。
“诶......”刘禅摆摆手,“该是朕去拜见才对,皇兄不必拘礼。”
他转头吩咐黄皓:“去,请宓妃和东乡过来。”
“臣也去请内眷出来,不如就在此相见。”刘协又补了一句。
说到底,他不敢真端着架子,让天子亲自登门;思来想去,还是请妻妾们出来行礼更妥当。
“也行,皇兄这份心意,朕心领了。”刘禅顺势应下,语气从容。
不多时,刘协的家眷便从后宫匆匆赶来。
“臣妾参见陛下。”三名女子走近施礼,正是刘协的妻妾。
随后,刘协的子女也陆续抵达,小的与刘禅年岁相仿,大的反倒比刘禅还长几岁,个个恭敬唤声“皇叔”,礼数周全。
这也没办法:刘禅年纪虽轻,却占着辈分上的优势。
更何况,刚封了他们侯爵、翁主,这些晚辈心里服气,嘴上自然更添几分热络。
“陛下。”
刘禅闻声转头,只见宓妃与东乡并肩而至。
“爱妃来啦。”他笑着伸手将二人拉近,温言道:“不用朕引荐,你们本就熟得很。”
曹节等三人早认得宓妃与东乡,见她们与刘禅如此亲厚,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旋即隐去。
“三位妹妹,咱们多年未见,今日重聚,可得好好叙叙旧。”宓妃笑意盈盈,主动上前寒暄。
“三位姐姐好呀!”东乡俏皮地扬声招呼。
“小东乡,你这称呼可乱了!”曹节脱口而出。
“嫁夫随夫嘛,辈分自然往上提一提。”东乡眨眨眼,理直气壮。
三人一时语塞,这话确实挑不出错。辈分高低,终究系于刘禅与刘协兄弟之谊;旁的细枝末节,反倒不那么要紧了。
说到底,当年曹老板费尽心力搭起一座台,最后倒叫刘禅和刘协稳稳坐了上去。
“皇兄,且让她们自去说话吧,朕有要事,想与皇兄单独商议。”刘禅适时开口。
“好。”刘协欣然应允。
宓妃、东乡与曹节等人留在殿内,笑语不断,话起家常。
刘禅迈步向殿外走去,刘协略退半步,默然随行,一同来到宫中高台。
凭栏远望,中原沃野尽收眼底,视野所及,一马平川,直抵天边。
“真是一片锦绣山河啊。”刘禅不禁喟叹。
昔日大汉疆域虽广,可真正能耕种的良田却有限,仅有关中、汉中、蜀地及江汉一带,且除蜀中外,其余地方耕地零散、产出不丰。
而如今脚下这片中原大地,几乎处处是平畴沃野,土质肥厚、灌溉便利,农人只需挥锄翻土,便可播下种子,立时就能生根发芽。
“确是江山如画。”刘协感慨道,“多亏陛下与先帝两代勠力同心、披荆斩棘,才把刘氏的基业重新夺回。臣每每思及,心中感激,更觉愧疚……若非如此,臣真不知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皇兄太谦了。”刘禅一笑,“兴复汉室,本就是所有宗室子弟分内之事。”
刘备确为正统宗亲,此事毋庸置疑,也无人敢冒认。
可宗亲多了去了,大汉四百年,枝叶繁茂,哪能个个值钱?
真正让“皇叔”二字落地生根、有了分量的,是当年刘备困守许都时,刘协那一声郑重其事的呼唤。
“敢问陛下,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交代?”闲话告一段落,刘协主动开口。
“小事一桩。”刘禅神色微沉,“当年皇兄被迫逊位,如今朕想请皇兄出面,明正魏、吴二国为逆贼伪朝,以彰我大汉法统之正,也助中原百姓认清归处,莫再心向旧日伪廷。”
“理当如此!臣义不容辞!”刘协当即表态,“臣让位于曹丕,纵属无奈,亦令祖宗蒙羞、社稷蒙尘。”
“今王师收复中原,再造乾坤,臣定当拨乱反正,重振大汉声威!”
“有皇兄这句话,中原大局,已定八分!”刘禅展颜一笑,显然对刘协的回应十分满意。
话音未落,黄皓急步趋近,神情犹疑,欲言又止。
“何事?”刘禅眉头微蹙,“在朕面前,还用得着吞吞吐吐?”
“陛下您先别动气……”黄皓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
“讲。”
“启禀陛下,我军兵进徐州时发现,那里已被吴军抢先占据。东吴那帮鼠辈,竟趁势抢夺我军战果!眼下二十万吴军已屯驻徐州,虎视眈眈……”
刘协脊背一凉,汗毛微竖,心头猛然一紧。
方才刘禅笑意温煦,如春风拂面;此刻依旧含笑,却似覆了一层薄霜,令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刘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黄皓松了口气,又禀道:“另,丞相与关、张、赵三位大将军,已启程赶赴许都,不日即至。”
“嗯,着礼部筹备接风宴,论功行赏。等诸位到了,再议徐州与东吴之事。”
刘禅并未暴跳如雷。眼下手中无兵可用,纵使怒火冲天,也是徒劳。
不如静待人齐,再作周密部署;也给自己留出余裕,压一压心头躁意,免得盛怒之下,误判形势、错失良机。
“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刘协见状,拱手告辞。
“皇兄慢走。”刘禅颔首示意,随即转向黄皓,轻声问:“她人在哪儿?”
“奴婢这就去请娘娘。”
“小阿斗找我?”
孙尚香蹦跳着奔来,新居新景,显然让她玩得兴致勃勃。
倚在栏杆边的刘禅闻声回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咦?”孙尚香凑近,也学他模样趴在栏杆上,歪头打量,“怎么突然蔫儿了?”
“有这么明显?”刘禅一怔。
“哼哼~”她得意一笑,“我亲手带大的孩子,还能摸不准你的心思?”
她肘尖轻轻一碰刘禅,催促道:“天大的难事,也总有解法。说来听听?”
“嗯……”刘禅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孙权趁我不备,把徐州抢走了。我心里,很不痛快。”
东吴乘虚而入,二十万大军压境徐州,局面棘手至极。
即便再起刀兵,汉军最终取胜,也要耗时费力、伤筋动骨。
尤其这本该是大汉的胜利果实,却被东吴那帮宵小之徒轻而易举地分走一块,刘禅方才气得牙关紧咬,心头对孙权的杀意已涨到了顶点。
孙尚香听罢默然不语,对孙权这等无耻行径既羞于启齿,也不知如何宽慰刘禅。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问:“让小黄喊我来,到底有啥事?”
“我……”刘禅顿了顿,低声道,“我想除掉孙权,可又怕你难过。”
“怕我难过,还非得动手?”孙尚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压不住。”刘禅暗暗攥紧拳头,“头一回他写信挑衅,我忍了;第二回他公然称帝,我也忍了;这一回……”
忍无可忍,这次强占徐州,哪怕看在孙尚香的面上,刘禅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想瞒你……”刘禅望向远处,“就算日后暗中下令处置,凭你这傻乎乎的样子,八成也察觉不出。但……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谁傻?你说谁傻?”孙尚香不满地一把揪住刘禅耳朵。
“哎哟哎哟……正说着话呢就上手,不讲规矩!”刘禅皱着脸直嚷。
其实孙尚香根本没使劲,刘禅也是故意夸张,两人却都乐在其中。
忽然,孙尚香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准了,只许动孙权一个,孙家其他人,留条活路。”
刘禅耳根微痒,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终究是向着自己的。
当然,孙尚香本就不待见孙权。
可说到底,兄妹俩是一母所生。她能松这个口,已是极大的退让。
“成!”刘禅一口应下,“看你的面子,封孙家人为侯都不难,唯独孙权……朕非要亲手结果了他,不然这口气实在难平!”
话音未落,他牙关一错,咬得咯咯作响,这次真被气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