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人赶走,是因为心里有数:自家老爷跟大汉那边,确有几分隐秘往来。
每逢年节,总有人送来蜀锦、川茶之类厚礼。
陈群本是刘备旧属,刘禅自然不愿断了这层旧谊。
当年陈群还亲赴南郑议事,顺理成章就续上了联系。
刘禅并未指望策反陈群,毕竟他是曹丕“四友”之一,忠心难撼。但维持些淡如水的往来,又有何妨?不过几匹绸、几篓茶而已。
谁说得准将来哪日,这根细线就派上了用场?
门房话音未落便快步离开,约莫一盏茶工夫,陈群乘着马车从尚书台赶回府中。
刚迁都到邺城,他身为迁都总负责人,手头事务堆得密不透风。
可一听大汉鸿胪寺少卿登门,陈群二话不说,立刻撂下手头活计赶了回来。
少卿是鸿胪寺第二号人物,离九卿仅半步之遥,分量极重。
“在下陈群,有礼了。”他一进门便拱手问道,“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免贵姓马,字伯常。”
马氏五常,依长幼为伯、仲、叔、季、幼。
白眉马良排行第四,人称季常;被斩于街市的马谡最小,唤作幼常。
眼前这位伯常,自然就是马家老大。
“我年岁略长,斗胆唤一声伯常。”陈群抱拳道,“不知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以您这等身份亲临寒舍,实在有些扎眼啊……”
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疑心他暗通敌国。
“给令君添麻烦了。”马伯常歉然一笑,解释道:“天子有旨,不得不来,想请令君引荐,与曹叡见上一面。”
陈群心头一震:好家伙!私下见我就罢了,竟还要面见新君?
“伯常,大魏与大汉之间……恐怕不太妥当吧?”陈群委婉提醒,“见太子殿下,怕是不好安排。”
“非正式会面而已。贵妃亲笔来信,曹叡既是她兄长,见一面又有何妨?”
马伯常口中的贵妃,指的自然是东乡,而非宓妃。
宓妃身份隐秘,该避讳的,半点不能含糊。
“这……”陈群略一迟疑,试探道,“由我代为转呈,可行否?”
“抱歉。”马伯常摇头,“天子明令,务必亲手交至曹叡手中。”
“罢了罢了。”陈群无奈应承,“我可以带您入宫,但伯常也别动不动直呼‘曹叡’。”
“嗯。”马伯常点头应下,意味深长道:“称陛下,断不敢;叫一声殿下,料想无碍,这点,令君尽可放心。”
“伯常莫开玩笑,太子岂能称陛下?那是逾制。”陈群语气微虚。
马伯常只笑了笑,不再多言,也没点破陈群那点小心思。
“令君,咱们何时启程?”马伯常问。
“我先遣人进宫知会一声,伯常稍候片刻。”陈群正色道,“免得陛下得知您入宫,反倒生出麻烦。”
明明曹丕已逝,却仍得装作他在世;尤其在大汉官员面前,陈群更不敢露半点破绽,可谓滴水不漏。
偏马伯常听着这话,分明是一副看戏的神情。
不多时,宫中传来曹叡的答复:准许陈群带人入宫相见。
“伯常,事情已妥。”陈群起身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
“全凭令君安排。实在叨扰了,天子特命我向您致意。”
“也祝大汉皇帝陛下福寿绵长。”陈群客套一句,随即引马伯常登上马车,同赴皇宫。
曹操在此经营多年,魏王旧宫本就齐备,直接充作皇宫,省去另起楼台之劳。
若非曹丕向河南世家让步,借其势登基称帝,按曹操本意,魏国都城本该定在邺城。
车驾很快驶入宫门,马伯常顺利面见曹叡。
“大汉鸿胪寺少卿,见过伪朝太子殿下。”
陈群当场怔住!
不是吧,兄台你这嘴怎么这么硬?
喊殿下就喊殿下,非得加个“伪朝”干啥?
“呵,”曹叡嘴角一挑,“蜀地鸿胪寺少卿,就只会耍嘴皮子?”
“嘴皮子我确实在行,刀兵之事,大汉也未曾荒废。”马伯常含笑回应,“否则,我此刻该在洛阳,而非邺城。”
这话直戳要害,且句句属实。
若非忌惮大汉军威,魏国何须仓皇迁都?
正因是实情,才格外刺耳。
“大魏与蜀国素无邦交,谈不上‘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既执意寻死,孤便成全你。”曹叡眼中杀机毕露。
“我若死在这里,怕有人在大汉难逃责罚。”马伯常神色坦然。
曹叡目光一沉,这才记起妹妹东乡尚在成都。
刘禅纵然不会拿自己妻室撒气,但以此为由保马伯常性命,倒也顺理成章。
毕竟刘禅派他出使前,早将保命之策细细交代过。
“信呢?”
曹叡懒得再争口舌,径直索要信件。
马伯常取出信函,陈群接过后转呈上去。
曹叡久困深宫,最挂念的便是东乡在大汉境况如何。
可拆开一看,他双目骤然圆睁,竟是母亲的笔迹!
母亲不是早已辞世?怎会……
“这信是谁写的?”曹叡急声追问。
“我不知情。不过殿下心中,想必已有答案。”马伯常轻轻摇头。
曹叡不再多问,低头细读信纸。
熟悉的字迹,写满儿时旧事,他手指发颤,喉头哽咽:“阿母……阿母……”
一位记忆中早已离世的至亲,忽然“活”了过来,他怎能不心神激荡?
可看到末尾劝降之语,曹叡猛地顿住,迅速敛去情绪,冷冷道:“费尽心思,竟仿阿母笔迹来招降孤?”
他不信亲娘会为蜀国劝儿子叛国,故而断定此信必是伪造。
“并非伪造。”马伯常缓缓开口,“贵国尚书令可为证,当初,令君就在当场。”
陈群双眼一瞪,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曹叡见状神色一凛,马伯常却已又取出一封信:“殿下看过便知。”
曹叡一把抓过,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旁人代笔的书信,而是曹叡亲笔所写。
当年曹丕决意处死甄宓时,曹叡病中慌乱,仓促间给远嫁大汉的妹妹东乡写了一封求援信。
信刚送出,还没等到回音,曹叡便被曹丕彻底软禁在宫中……只听说宫里传出了甄宓去世的消息,其余细节一概蒙在鼓里。
这封曹叡亲手所写的信,字字确凿,绝无作伪可能;信末还附着东乡的回函,妹妹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内容详述了用魏国宗室女替换甄宓、将其秘密送往大汉的全过程。
读完两封信,曹叡目光如刀,直刺陈群,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说!”
“咚!”陈群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毫无遮掩,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曹叡听罢,胸口起伏加快,母亲的密信、自己的急信、妹妹的复信、陈群的亲口证言……
桩桩件件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事实:母亲不仅活着,此刻正安然住在大汉长安。
“东乡这孩子,有担当。”曹叡长舒一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宽慰,“那时孤病急乱投医,倒真没想到,最后靠的是她。”
他转头望向陈群,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对方:“令君快请起!救母之恩,曹叡理当躬身一拜。”
“殿下万万不可!”陈群尚未站稳,又忙伏地还礼,与曹叡双双俯首对拜。
于曹叡而言,陈群确是救命恩人,若非他全力斡旋、推动人质调换,甄宓怕早已按宫中旧例,披发覆面、口含米糠,无声无息地死在冷宫之中。
两人彼此拜毕,马伯常开口问道:“既已确认太后尚在,殿下是否愿归顺?”
陈群闻言一怔,心下苦笑:这人还真是咬住不放啊!
可归顺?绝无可能。曹叡断不会降。
陈群猜得没错,曹叡确实铁了心不降,但此时心绪却格外纷乱。
母亲未死的消息落地,另一重真相也同时坐实:她确实在劝自己投降。
换作他人,尚可置之不理;可亲生母亲来信相劝,曹叡满心茫然,百思不解,她为何要帮外邦?难道不盼儿子统一天下?为何反要他束手称臣?
“此事不必再议。你回去告诉刘禅,孤宁死不降。”曹叡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马伯常微微点头:“看来魏帝曹丕,确已驾崩。否则殿下不会这般说话。”
曹叡眼神骤然一凛,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陈群。
陈群连忙摆手摇头,示意自己绝未泄露半点风声。
“殿下被册为监国太子那日,陛下就断定曹丕命不久矣。”
“魏国传出迁都消息后,陛下更断言其人已亡。”
“只是当时尚缺十足凭据。”马伯常淡然一笑,“可方才见殿下独断决事、无需禀报,足证陛下推断无误,曹丕,的确死了。”
曹叡心头愈发沉重。仅凭自己被立为太子一事,便能推知曹丕将死,此人必深谙魏廷内情。
而大汉朝中,有此洞察力者,唯有一人,生母甄氏。
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助外人,对付亲生骨肉?
怪不得大汉突然挥师北上,原来早握底牌,笃定曹丕已死。
阿母啊……您让孩儿,陷得如此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