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金将手浸在冰冷的河水中。
双手在河水中浸泡得干净无比,可希尔金却觉得这双手沾满了鲜血。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
“别发愣了。”威尔拍了拍希尔金的肩膀,他神色冷漠。
希尔金站起身,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他们被关押在一座破旧的房子中,从缝隙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像是一根白骨。
希尔金突然悲哀地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些是病得极重的人,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苟活着,在医师们的诊断下提前宣判了死刑。
其实他们自己也是知道的,他们已经时日无多。
所以在医师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存在会让更多人感染瘟疫时,很多人选择从容赴死。
比起在无休止的疾病中痛苦死去,或许死在火中会是一种更为轻松的方式。
他们流着泪,心中泛着苦涩,却仍然这样想。
威尔顺着希尔金的视线望去,随即撇开视线,他挥了挥手,没有再看下去。
士兵们将点燃的火把扔在那座房子上。
希尔金长了长口,刚想出口的话被卡在喉咙里。
威尔压了压帽檐,将含在口中的草杆吐出。
他的声音在“噼啪”的灼烧声中传到希尔金耳里。
“不要有过多的怜悯,希尔金。”威尔看着他,“他们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这样只会害死更多人。”
火焰铺面而来,带着灼热气息,希尔金向后退了几步。
火中的惨叫声已经停歇了,渐渐地,火焰一点点小了下去。
一阵风轻抚而过,吹来一片片细小的灰色尘埃。
最后,只剩下一片废墟。
希尔金上前检查是否还有存活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在这样的大火中存活呢?
希尔金用剑尖扒拉着废墟和焦土,就在不久前,这些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子民。
希尔金蹲在河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自己的双手。
明明全程他唯一做的事就是用剑尖核查,但他依旧觉得是自己一剑一剑将那些人送向死亡。
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那么国王呢?
希尔金没由来地想到。
在国王签署这项决议的时候,仅仅是一个签名就决定了这么多人的死亡,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否会觉得,自己背负罪恶?
希尔金不知道,他唯一能看到的是,国王的脊背依旧挺直,只是愈加沉默。
……
“瘟疫敲响死亡的丧钟,整个大陆陷入死寂,这里是人间炼狱……海港的船只如同无根的浮萍飘荡,教堂的钟声不再响起,因为敲钟人已经死亡,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也无暇估计,因为,他们也将步入死亡……”
人们就像是受惊的鸟雀,迅速逃离这块土地,可是这样只会将瘟疫传播到更广泛的地方。
这是后世夏勒戈尔史书中对这段流行大瘟疫的描述。
可是在这时,神教却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其他国君和贵族向教廷求助时,教廷做出了他们的决定——
封锁圣梵希山,擅闯者一律抹杀。
无路可走的贵族和君主们,联合无法回到圣梵希的主教神父们,做出了一项大胆的决定。
他们告诉民众,感染瘟疫意味着前世和今生的罪孽反馈到身体,这是神降下的惩罚。
为了消除罪孽,民众需要向教会购买免罪券,一张可以消除一次罪过。
贵族和神父们以此大肆敛财,在生存和金钱面前,神显得微不足道。
异端们居住在行宫内的一处宫殿中,这里有重兵把守,国王会满足他们一切的需求。
现在,这里又多了一批人。
那些戴着鸟喙面具,身着黑袍的怪人被异端们称为瘟疫医生,看起来他们也挺喜欢这个名字。
国王要求他们全力研究黑死病。
在此之后,又有不少对研究瘟疫一腔热血的医生们加入了这个“不正常”的队伍。
至少,那些被“哄骗”来的医生们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们满怀憧憬进入行宫时,并没有想到他们即面对几个不正常的异端上司,还有一群怪异的瘟疫医生。
其中就有一位,极富有冒险精神的药剂师。
为了研究黑死病的发病过程,他竟然主动感染瘟疫。
要不是有瘟疫医生在场,他们拥有治疗黑死病的经验,恐怕这家伙已经归西了。
就这股疯劲儿,足以震惊所有人。
后来,还是国王亲自制止了他这疯狂的想法。
他这种堪称无谓的精神感动了其他医生,就连瘟疫医生们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勇猛。
于是,这个本就被称为“疯人院”的地方,更加疯了,不少正常医生都脱离了所谓“正常人”的范畴。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作为为数不多通过治疗和自愈而从瘟疫魔爪中逃离的人,他发现,痊愈后的人似乎更不容易再次感染。
这些人与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这些已经疯狂的医生们,向国王陛下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
“解剖尸体?”赫尔兰斯从无数的文件中抬起头来。
“是的。”蒙德也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因为那位药剂师私自感染黑死病,这个“疯人院”已经从国王的行宫中搬离,设置在行宫旁边的别院里。
不管是在夏勒戈尔的伦理道德上还是在南境的神教教义上,解剖尸体都是会被谴责的事情。
不过现在国王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派人前往寻找尸体,然后送往“疯人院”里。
就在这时,边境再次传来消息。
“又有难民入侵边境?”赫尔兰斯看着希尔金。
“是的。”希尔金回答道,垂在身侧的手捏拳,看起来无比气愤。
“就是他们将瘟疫带入了夏勒戈尔,现在又要求夏勒戈尔收留他们。”
希尔金说道:“其中不乏其他领土的贵族,因为无力维持整个领地的运转,选择带领民众一起……”
在那些人看来,因为夏勒戈尔感染瘟疫的人数最少,更有职责接受这些难民。
可是国王可不吃这道德绑架的一套。
“驱赶他们。”国王下达命令,“如果他们不离开……”
“那就杀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