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镇的舒家 二(1 / 1)

梁先生 逍遥白云外 4389 字 6天前

舒倾觉得有些别扭,但要是执意让他睡另一间屋子,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怂。

后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在自己眼里是“可以当朋友的领导”,自己在他眼里可能是个“不着调的员工”,俩人相互对对方无意,而且出国前偶尔也是会睡一张床的。

“喜欢过”是过去式,人家从来没再提起过,自己这儿也早就没了想法。

嗐,哪来的那么多瞎矫情!

雨势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水珠噼里啪啦敲在窗户上。

老梁家的哥俩从小在城里长大,足不出户似的,极少有机会到乡下去。

梁义稍微好些,当.兵这几年走南闯北,上过山下过海,趴过草地,蹚过冰河。

可梁正就不一样了,每天两点一线,活动范围无非市区,顶多跑个远路出个差,基本上还都是在另一座城市的中心落脚,要么就像赶牲口,当天去当天回。

要说节假日出去转转,也没那种机会。一个是当时梁老爷子身体状况欠佳,尽可能得有人陪,再一个,自己出去没劲。

那个年代城里的商店兼卖五金,不叫“超市”也不叫“小卖部”,叫“供销社”。

大多数的供销社采光不好,通风差,黑咕隆咚的屋里摞着一大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跟杂货摆在一屋儿,一进门儿别提气味儿多奇怪了。

后来是小卖部,不卖水果不卖菜,再后来就成了超市。

像眼前这种干净利索的“杂货铺”,梁正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不动声色地暗暗好奇。

舒倾对于他某些方面还是比较了解的,比如说现在,明显看出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却又像装二五八万,不留痕迹。

似乎之前梁义也说过,他们俩打小就在国子监,乡下也没什么亲戚。

他打算行行好,主动带着这货在铺子里转转,没等开口搭话,忽然被喊住了。

舒倾老爹大晚上想起来看日报了,正巧看见今儿早上发的“假酒作坊”那篇,“好小子,这两天你写的东西都占版面儿不小啊!”

“啊?”

“报纸,日报。上回‘救落水群众’占的版面儿就不小,这回‘捣毁造假酒作坊’,占得版面儿更大了!你说你上学不是不及格就是叫家长,毕业才开窍儿?”

“我这叫‘厚积薄发’!”

“歇歇!您赶紧歇歇!我这耳朵都受不了了!”舒倾老爹挥挥手,做了个轰赶的动作,又说:“我看出警的警察不少,场面是不是倍儿刺激?”

“出警?什么出警,我那不是‘曝光’吗?”舒倾一头雾水,顺带想吹捧梁正,以表谢意,“这都要感谢我的……”

梁正小声说:“你报完案,那边儿出警给我现场回馈了,我直接加进去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擦,咱三点来钟儿才回去的吧?你这手速够快的啊,佩服佩服,单身多年的手速?”

“……”

舒倾转头一想,不对啊,丫现在可不是单身。

他没多寻思,继续刚刚没完成的吹捧:“爸,我这两篇稿子能顺利发布,都要感谢我的主任,在他的帮助下我写的玩意儿才能见报!”

舒倾老爹咂声:“拉倒吧,帮你这种员工?估计你主任眼神儿不济,抽空儿带他上医院看看。”

舒倾差点儿一口老血喷上天,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我旁边儿这个就是我主任!我不是还说了我在人家借宿了吗!”他拼命打圆场儿:“我们不是一般上下级,是特别特别好的哥们儿!”

一时间风停雨静,只剩下冒了俩泡的饮水机在响。

“啊……我随口一说,跟他闹着玩儿呢,主任你别忘心里去啊!”舒倾老爹也拼命挽回:“舒倾哪回回来都跟我们念叨你,说你这人特好,特关心员工,做饭也好吃,任劳任怨,长得好,身材好,活儿……”

“爸啊!”舒倾脸都要僵了。

人家都“坑爹”,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成了“坑儿子”?

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说就说了,无伤大雅,但是“活儿”是他妈什么鬼!

要说什么这是,“活儿好”?

实际上舒倾老爹想说“活儿干得漂亮”,意指“工作”,至于前面那些,完全胡编乱造。

因为自家儿子每次回家,谈起跟主任挂钩的事儿,多半儿满脸不屑,从没夸过。整得亲朋还有都以为日报社新闻部的主任,是个凶神恶煞的“罗刹”。

不过“活儿”连在“身材”后面,怎么都会让人想跑偏。

“没事儿叔,我们经常这么开玩笑。”梁正压根儿没往心里去,猜也猜到舒小狗儿够呛会说自己好话,当舔狗不是他的性格儿。

与此同时,跟周武唠嗑儿的周武老爹一拍腿,“嘿”一声:“小倾那个朋友,他是那个……那个那个……去年的十大杰出青年啊!日报社的!嗐,就是他,长得一模一样!绝对是,没跑儿!叫梁什么……梁什么来着?”

这么牛儿逼?

姓梁的这俩兄弟,都这么叼?

周武轻轻摇头,给舒倾发了条消息:“后背,叫梁主任帮你上药。我明天去趟砖厂,不过去找你了,有事儿打电话。”

他发完,怕舒倾好面子不肯跟他说,便又给梁正发了消息:“梁主任,睡觉前帮我给舒倾后背上药,谢谢,药在他书包里。”

消息发出,得了两条儿秒回。

一条“你的狗头也得上药”,一条“知道了,你自己多注意头上的伤,少沾水。”

舒家的铺子里气氛太诡异,舒倾没带着梁正转,拿了点儿能垫吧肚子的东西,直接给他拉到院儿里,朝自己卧室去了。

这一路梁正很认真来回打量,特别想看清自己喜欢的人生活的地方。

可惜天太黑,灯光穿不透雨水凝结成的雾幕。

到了卧室门口,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愈发激动。

“床单儿新换的,凉席儿刚擦过。”舒倾按开顶灯,“你是现在去洗澡儿,还是呆会儿再去?等你洗完回来,咱俩玩儿点儿游戏?”

梁正一听“游戏”,猛然想到了舒倾老爹说的“活儿”,是“器.大活好”的“活儿”吗?

心跳不由自主又快了几分,他迫不及待冲进浴室。洗完澡回到房里,静静坐在地板的垫子上,猜测舒倾一会儿到底会耍什么花招儿。

这间屋子真好,有舒倾的床、舒倾的枕头、舒倾的桌子、椅子、电视、空调……就连空气里看不见的尘埃,都跟他有关。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处处充斥着他的气息。

舒倾回来,站在门口儿怔愣了下,随即苦笑。

莫名相似啊……

跟在坦纳岛那晚很像,同样是大雨,同样是……自己的屋子里住进一个姓梁的。

同样是……不速之客。

说白了,自己不也是闯进别人生命中的不速之客吗?而且是以不知情的“第三者”身份。

怎么动不动就想起来……

时过境迁,该忘的还是早点忘了吧。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想看看屋里的人有没有发现那个“游戏”的线索。

门开了,只见梁正面对撂在小桌儿上的花生啤酒正襟危坐,直勾勾瞅着面前屏幕漆黑的电视机,动也不动。

梁正听到开门声了,紧张到不行,浑身的肌肉都跟着紧绷。

“嘛呢梁主任?”这副模样太有趣,舒倾笑开了,“打坐呢?我还真没想到,你现在多了这么个修身养性的爱好!”

“……”梁正听他语气轻佻,更不敢动了。

“嘿,回神儿!”舒倾锁门,回手拉上窗帘儿,“我先把灯关上啊,要不我爸妈看见亮灯,没准儿过来打扰我们。”

音落灯灭,梁正心隐隐发酥。

怕被打扰?

要……开始了吗?

要……干什么?

是不是自己想的……

舒倾摸黑朝他走,不小心踩到一个带壳儿的花生,嗷一嗓子,跳着脚儿往前窜。脚底的伤口才愈合,哪禁得起踩这么硬的东西!

他这一窜,正好儿撞到梁正身上。

梁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是一动都不敢动,紧紧攥住裤腿儿。

舒倾龇牙咧嘴揉脚,特别纳闷儿,丫怎么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睡着了?

坐着睡着了?

“不是吧,坐着也能睡着?服了你了。”他嘟囔着坐下,屁股才沾地,旁边儿忽然响起极富磁性的嗓音,听起来说不出的蛊惑。

“没睡,在等你。”

“哎哟我操,你他妈吓我一跳!早不吱声儿啊!”

梁正深刻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大废物,彻头彻尾怂的那种。他不愿那么弱势,便鼓了鼓勇气,说:“舒小狗儿,我们玩儿什么?”

舒倾一听这个,立马儿来了精神,跟献宝似的打开电视,又从电视柜儿里拿出个盒子。

里面是个白色的插卡游戏机和一大堆黄色壳子的卡带。

他得意洋洋:“小霸王游戏机!卡带的那种!怎么样,没见过吧?这玩意儿岁数儿快赶上我了!你知道,当初为了跟同学抢卡带,差点儿打起来!”

“……”

“你家家教挺严的吧?小时候没旷过课吧?家里肯定不让玩儿游戏机吧?水浒卡跟玻璃球儿,玩儿过吗?你肯定没童年吧?”

梁正打断他:“玩儿什么?”

没在乡下生活过是真的,没玩儿过游戏机?

怎么可能!

这玩意儿在二十年前,但凡家里有男孩子的,大多数人家都有吧!

他最近越来越飞扬跋扈,是时候灭灭他威风了!

“你知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舒倾话没说完,又被打断。

“baba,魂斗罗三十条命,我通过关。”梁正见他满脸不可思议,顿时生出老大的自豪感,“单人和双人,我都通过关。”

“单人通关?牛儿逼啊哥们儿!深藏不露?你说你玩儿游戏,功课没落下?当时学习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玩儿游戏,和学习有关吗?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好好儿学习。”

舒倾突然被怼,恼闷半天:“扯蛋!谁说我没好好儿学习!”

“你好好儿学习了,大学至于一半儿的课程都在挂科吗?”

“我操,我那是……”

“你那是‘听不懂’,是想说这个吧?”梁正借电视屏幕荧荧的光,勾着嘴角逗他,“所以玩儿不玩儿游戏,跟学习好坏没关,完全取决于脑子笨不笨。”

“嘿,你这是说我笨?”

“你自己说的。”

向来舒倾容易怼不过梁正,此刻更是不服,大喊一声:“废话少说,手柄给你,打游戏!”

俩人一玩儿就玩儿到了后半夜,窗外雷雨声渐小,空啤酒瓶子倒了一地。

舒倾像个菜鸡,扔掉手柄气呼呼说:“气死我了,太长时间没玩儿,没手感!你等我缓缓啊,咱俩打拳皇,我用谁你选,分分钟打到你满地找牙!”

“‘没手感’?”梁正咂声:“这就是你‘坑’的理由?”

“毛!以前武哥跟我表哥都是我带的!”

“带他们ga over?”

舒倾要气死了,抄起撂在一旁的绿色扁瓶儿,说:“您牛逼儿,您伟大,您光着屁股闯天下!牛儿逼一口干!”

那种绿色扁瓶的烧酒,是头一次见梁义那天喝过的。

六十多度,倍儿辣嗓子,喝急了特容易上头。

“半斤白的,你让我一口干?”梁正接过酒瓶,多少有些犹豫。

喝酒没问题,喝烧酒也没问题。关键在于一口干进去半斤白的,绝对会上头。

上头之后会干“坏事儿”,还是错过“好事儿”,全都是未知数。

“不敢?”

对面是挑衅使坏的目光,他心一横:“喝就喝!”

梁正灌进去几口,眼泪都要被辣出来了。

转眼酒没了多半瓶儿,舒倾猛然意识到白天这货得开车回家,到时候酒精代谢不出去,再碰上交警,可就完几把犊子了!

“哎哎哎,行了行了!”他赶紧抢过酒瓶儿,“你厉害,你厉害行了吧!”

酒瓶是被从嘴里抢走的,梁正眯着眼看了看他,抬手抹了下嘴,说:“舒小狗儿,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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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游戏机有“任天堂fc”和“小霸王”(个人感觉“小霸王”的游戏更多),能插各种合集游戏卡带,玩儿起来饭都顾不上吃。

魂斗罗,手柄依次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ba”,大多数情况下都会从三条命激增到三十条命,爽到不行。

跟我哥玩儿雪人兄弟,打到后面的关卡,有一关死活过不去,忘了是第几关。即使现在想起来,那种糟心的感觉还是很清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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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供销社”,面积不小,食材五金杂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除了家电,哈哈哈。现在到了比较古朴的村子,有的也能看到跟“供销社”差不多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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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牛儿逼,你伟大,你光着屁股闯天下”这种小时候的顺口溜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说过,还有类似的“xx的头像皮球……”等等等等。

现在看感觉真贫气,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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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说一句,烧酒千万别喝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