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明戈很快理解了怀恩的意思。

从他说完这番话开始，无论尤明戈走到那里，都会被要求跟随。

“医生……”

女人欲言又止，“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吗？”

怀恩吸了吸鼻子，笑容讪讪，“是不是太幼稚了？”

尤明戈缓慢地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老实说，她不讨厌和怀恩待在一起。

怀恩这个人，进退有度，很知分寸，脸上又总是带着笑容，很难让人讨厌。

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但这感觉让尤明戈觉得很陌生。

以往出行时，人们的目光总是第一个望向她。

或是敬畏，或是好奇。

偶尔，那些眼睛里也会有些闪亮的神采，可能是因为那些眼睛的主人对她抱有某些英雄主义的幻想。

无一例外的是，那些注视都是很遥远的。

他们像在注视天边的云彩一样注视她，即便偶尔有笑意，也只是因为对云彩微笑的人自己足够浪漫。

而今天……

今天，人们注视她的时候，那种距离感虽然没有完全消弭，但也拉近了很多。

大概像是从云彩变成邻居这样的变化吧。

他们好像将她和医生看作一个整体。

这感觉很奇怪，哪怕医生悄无声息走在她视野之外的时候，尤明戈也能从他人的注视中感受到医生的存在。

就第一次体验来说，不算糟糕，但如果结婚就代表从今往后都要接受这样的感觉……

尤明戈觉得自己还要再考虑一下。

究竟是被当作不可及的云彩，还是无形中被打下另一个人的烙印……究竟哪一种感觉更糟糕，还真是很难抉择。

直到飞船即将起飞的时候，尤明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飞船释放的蒸汽自下而上，如潮水一般将铁皮怪物整个淹没，透明的玻璃窗外顿时如同坠入云海，云蒸霞蔚。

女人盯着窗外，一动不动，如同被飞鸟吸引的猫咪。

“元帅？”

尤明戈回头的时候，怀恩探身过来，替她扣上了安全带。

“您在看什么啊？”

男人语气难得有些戏谑，“船长已经在广播里喊了您一分钟，我都怀疑您是不是睡着了。”

“……”

尤明戈盯着他看了一秒，默默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怀恩只是一笑，偏过头去，就听女人幽幽地补了一句，“在想怎样离婚才能不用给医生分钱。”

怀恩：“？”

这下换成怀恩扭头，向尤明戈投以长久的注视了。

女人只是露出一个微笑。

尤明戈：我很难和你解释我在为什么开心：)

从爱伦贝塔出发，抵达西索星，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在尤明戈的记忆里，星际旅途向来都是很无聊的事。

一整场漫长的航班当中，窗外的景色虽然不停变化，但是看得久了，恍惚间只觉得这片星空相似得让人眼晕。

尤明戈也不喜欢听音乐，专属她私人所有的飞船船舱内也鲜少会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

除非是阿廖莎为了工作上的事情给她打电话，不然，绝大多数时候，尤明戈在飞船上不是睡觉就是发呆。

多了一个怀恩以后，旅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非常混乱。

当怀恩第三次抱起垃圾桶开始呕吐，尤明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一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尤明戈发誓她已经用了十二成的意志力在控制自己，但她真的很好奇，“医生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来到爱伦贝塔的？”

怀恩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向她投以一个幽怨的眼神。

然后，他再度张嘴，却没空说话。

大概在他把胃倒空以前都不会有空隙说话了。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到飞船迫近西索星的边境——

“已经准备突破大气层了，应该就快……”

尤明戈正想要安慰一下怀恩。

但爆炸比她更快一步——

飞船像是被气流抓在手里使劲摇晃的一瓶水，船舱内的空气几乎一瞬间就被烧干。

与此同时，火焰席卷而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明戈感觉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气味。

这个程度的爆炸……应该是来自西索星的高射炮。

有人袭击了飞船？

西索星上能够发射这个等级炮弹的炮台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是谁？是误伤？还是蓄意？

尤明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太空中变得轻飘飘的，爆炸声在最初的轰鸣过后，就变得像是隔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很清楚记得救生舱的位置，只要以精神力驱动，这一颗炸弹还不至于威胁性命。

她只是有一点担忧，她不确定怀恩是否清楚救生舱的位置。

她转头望向方才还在身旁的那个座位，很意外地看见怀恩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安全带已经在爆炸的气流中断裂，他抓着座椅的靠背，看起来就像仍然端坐在上面一样。

那座椅正好在往她的方向飞——

尤明戈朝他的方向伸出手，本想让他抓住自己，好让她把人带进救生舱。

然而，怀恩看到她的动作，忽而皱起眉头，露出很是忧虑的表情。

那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第一天把女儿送到托儿所的老父亲。

尤明戈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幅表情，就见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冲她露出一个充满安慰意义的笑。

下一刻，尤明戈就感觉浑身血液一下子褪去了温度——

她看见怀恩的身体在慢慢融化，像是包裹着色纸的金属，经火焰灼烧，即刻褪去全部颜色，融化形体，变成半透明的、柔软的……

这种东西，尤明戈做梦都不会忘记。

怀恩的身体融化以后，居然现出了一只异兽？

尤明戈的脑袋里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一只异兽在她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生活了半个月？

还是说，在哪一个她掉以轻心的瞬间，医生已经让异兽调了包？

杂乱的念头在触手缠绕上来的时候，全部都像浮冰一样融解了。

那些触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包裹起来，拢在触须之间，火焰、飞船的残骸……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全部都被柔软的触须排除在外。

这对人类来说无比巨大的异兽，在浩瀚宇宙面前，也只是一只渺小的蜉蝣。

现在，这只柔软的宇宙蜉蝣卷起她和船上的其他人，如同水中的游鱼，潜向西索星的边境——

那柔软又温热的触感让尤明戈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完全想明白了。

她现在知道怀恩·嘉西亚到底是怎么来到爱伦贝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