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牌坊下时,苏然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风从城南旧街里穿过来,把牌坊下那些旧槽的光吹得层层浮动,像要把这后半夜的不安从地底翻上来。小满还坐在石阶上,旧灯和北仓灯分放在左右。苏雨趴在她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却不像睡熟。周婶靠在一旁,一只手搭着小满的肩,见苏然回来,眼泪差些掉下来,又憋住了。
“楼里怎么样?”周婶问。苏然说:“火压住了。没伤着人。”周婶连说了两句“那就好”。小满把苏雨往苏然这边送了送。苏然接过来,苏雨在梦里皱了皱眉,小手往她衣襟上抓了一下,又松开。苏然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孩子不热,可眼皮底下有一线很淡的青。像在梦里一直看着什么。
陆铮在牌坊西侧停了片刻,和陆修远低声说了几句,才过来。陆修远脸色发沉,说:“西边又有火星,不像是旧槽。”苏然把孩子还给小满,起身往西看。果然,水厂方向的天角极低处,有一点极小的黄火,闪了一下,又没了。不是灯。是火。很小,像在暗处亮了一下,又被人用手捂灭。苏然说:“他们在烧第二处。”陆铮已经朝西走了两步。苏然叫住他:“先不追。他们在引我们过去。”陆铮停住,回头看她。苏然说:“老楼的火刚灭。钱松不会不知道我们回来了。他现在放一点火,就是想让我们再跑。”陆修远说:“我也担心这个。可不看,又怕他们真点起来。”苏然沉默了片刻。她看那西边。那点黄火已经灭了,天又沉进灰黑里。她知道钱松这个人。他喜欢把火点在别人的心口上。一点,再一点。不烧大,只让你整夜整夜地没法闭眼。他要用这些时明时暗的火,把老楼和灯路两头的人全耗干。她不能遂他的意。
“不跑。”苏然说,“水厂那边越闹,我们越要稳在灯下。”她让陆铮、顾晓、陈元分守牌坊三面,又让陆修远带人在街两头盯着。西边的火光没再亮。苏然没睡,坐在小满身边。天快亮时,西边果然又亮了一下。这次更近,几乎能听见火烧干草时极轻的“哗”一声。陆铮没动。苏然也没动。顾晓急了,小声说:“他们真在放火!”苏然按住他:“让他们放。只要他们靠不近牌坊。”顾晓不说话了,可眼睛一直往西边瞟。苏然知道这很难熬。看着火烧起来,却不能去。可这正是钱松想要的。他要把人一根根从灯旁抽走。最后只剩下几盏灯,孤零零地亮在风里。她不会让这灯孤零零的。
那几点火到底还是慢慢熄了。天快亮时,顾晓从西边回来,说火堆离牌坊半条巷,只烧了几把枯草,没点着旧槽。苏然点头。钱松在试。他还没真动手。他在等苏然慌。苏然不慌,他就得再往前一步。苏然等着他再往前一步。
第二天傍晚,方教官从总控中心上来,说西边水厂里出来了好些人。不是散着走,是排成一排,从水厂后门出来,往牌坊方向压。手里都拿着东西。有镐,有铲,也有长木棍。苏然心里一沉。他到底还是来了。不是用火。是用人。钱松站在那排人后面,离得最远。他没拿家伙。他只披着那件灰蓝旧衣,像来看一场雨。路铃和沈先生都到了牌坊下。路铃脸更白了,手在抖,却还是蹲在一盏旧槽前,像想把火苗再擦亮些。小满站起来,抱着旧灯。苏雨被周婶抱回楼里去了,没在。苏然对陆铮说:“别让他们过西街口。”陆铮应了一声,把短镐别到腰后,往西街口走。顾晓、陈元跟上去。赵叔和哑巴老陈留在牌坊。沈先生没动,只把沈澜往牌坊后头推了推。沈澜没退,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铁盒,不知道装的什么。苏然没管。她提了北仓灯,站到牌坊前。天还没全黑,旧槽都亮着,蓝火一片一片,像把半条街都烘成一层浅浅的青。钱松的人越走越近。他们没有跑。只有脚步声,齐得像在数数。苏然也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没有出街口,只在灯路最亮的那一段停住。钱松也停了。他们之间隔着半条街,和满街醒着的灯。风从西边来,把两边的衣襟都掀起来。苏然说:“钱松,你到灯下来了。”钱松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眼神像被这满街的蓝火照得发灰,又发亮。苏然又说:“你怕了这么多年,不如今晚看个够。”钱松忽然笑了。不是冷,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旧很干的笑。他说:“苏然,你以为这灯是在帮你。它是在等。等你把自己也点进去。”苏然没说话。她只是把北仓灯举起来。蓝火极稳。整条街的旧槽像都跟着她屏了一下。然后,风从灯焰间穿过,带起一阵极轻极长的嗡响。像满城的老灯,在这时候,同时开了口。钱松不笑了。他身后那些人,有几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苏然看着钱松。她知道,这一刻,他怕了。他怕的不是她手里的灯。是整条街都站在了灯后面。她没再往前。钱松也没动。天彻底黑下来。灯,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