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号，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从市里来，坐高铁到镇上，从镇上雇车进村。

到了民宿门口，她下车，拎着一个旧皮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沈月华·市一师附小。

她叫沈月华，今年六十二岁。

市里第一师范附属小学的退休语文老师。

教了四十年书。

她来村里，是因为看了林小飞的《一个村庄的七天》视频。

她在视频里看见了果果——七岁的小女孩，追着王大爷记故事。

她看见果果在本子上写的字。

歪歪扭扭的，笔画不对，但写得很认真。

她看完视频，跟老伴说：我要去那个村子。

老伴：去几天？

沈月华：不知道。可能很久。

老伴看着她：你认真的？

沈月华：认真的。

老伴：那我陪你。

沈月华：你不用陪。我下个月回来。

老伴：那我去接你。

沈月华笑：

她来了。

陈小满去接她。

沈月华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陈小满，半天，说：陈村长，我是来教书的。

陈小满愣了一下：教书？

沈月华：

陈小满：咱们村现在没学校。

沈月华笑：我知道。我不教学校的书。我教孩子写字。

陈小满看着她：您是老师？

沈月华：我教了四十年语文。去年退休。

陈小满：那您来……长住？

沈月华：看情况。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可能很久。

陈小满笑：您跟刘老师一样。

沈月华：哪个刘老师？

陈小满：市三中的刘敏。她也是看了视频来的，说要长住。

沈月华愣了一下：刘敏？市三中？

陈小满：

沈月华：她是我徒弟。

陈小满：什么？

沈月华：刘敏，1995年师范毕业，分到市三中实习，是我带的她。

陈小满愣住。

沈月华笑：世界真小。

陈小满看着她，半天，说：那您来，刘老师肯定高兴。

沈月华：她在哪？

陈小满：她在民宿。我跟她说。

陈小满让张小梅去找刘敏。

五分钟后，刘敏跑过来。

她看见沈月华，愣了三秒，然后尖叫：沈老师！

沈月华笑：刘敏。

刘敏扑过去，抱住沈月华。

两个女人在民宿门口抱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最后刘敏抬头：沈老师，您怎么来了？

沈月华：我看了视频。看见你。

刘敏：您看见我了？

沈月华：对。你在视频里教果果切土豆。

刘敏：那不是我教，是周阿姨教我。

沈月华笑：不管谁教谁。我看见你了。你比以前开心。

刘敏笑：我开心。

沈月华：那我来陪你了。

刘敏看着她：您长住？

沈月华：看情况。

刘敏：您住我那儿。

沈月华：你那儿能住？

刘敏：能。我那儿有两间。

沈月华：那行。

陈小满在旁边看着，半天没说话。

他在心里想：村庄今天又多了一条。

刘敏来了，把沈老师引来。

沈老师来了，村庄多了一个能教孩子写字的人。

这不是陈小满招的。

是村庄自己长出来的。

第二天，沈月华开始。

她找陈小满要了一间空房，做书法教室。

陈小满腾出了山景小屋第三期的一间杂物间——那间屋子暂时没用上，刚好。

沈月华自己收拾了一上午。

她在墙上挂了一张宣纸，写了一个大字——。

她从市里带来了一套毛笔、一套砚台、一刀宣纸、十本田字格本。

下午，她去找果果。

果果正在老槐树下跟王大爷记第38个故事。

沈月华走过去：果果。

果果抬头：您是？

沈月华：我姓沈，叫沈月华。你可以叫我沈奶奶。

果果：沈奶奶好。

沈月华蹲下来：果果，我看看你的本子。

果果把本子递给她。

沈月华翻开，看了几页。

她看见果果写的字——

陈长河，1985年到1995年。

他修了路，引了水，盖了学校。

他出去找钱，没回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

笔画不对——字的左边写反了，字的水旁写成，字少了一横。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沈月华看了半天，抬头：果果，你这些字，谁教的？

果果：我自己学的。

沈月华：怎么学的？

果果：看视频。

沈月华愣了一下：看视频学写字？

果果：对。我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学字app，但我不喜欢。我喜欢看视频里别人写字。

沈月华：那你写的时候，是照着写的？

果果：

沈月华看着她，半天，说：果果，你这字……不叫写字。

果果愣住：不叫写字？

沈月华：你这叫。

果果：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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