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孙瘸子就起床了。
他蹲在自家院子里,把昨晚削好的竹篾一根一根重新检查了一遍。
粗细不匀的,扔掉。
有毛刺的,再削一遍。
颜色发黑的,挑出来放一边。
李婶路过,看他蹲在那一动不动,问:老孙,你蹲那干啥呢?
孙瘸子头也不抬:检查竹篾。
今天不是开课吗?几点了?
九点。
那你六点半就检查?
孙瘸子终于抬头,看着李婶:你不懂。今天第一天,不能出岔子。
李婶笑:你这状态,跟新媳妇上轿似的。
孙瘸子脸一红,没接话。
李婶走了,孙瘸子继续检查。
他手里那把篾刀,是昨晚磨了三遍的。
刀刃在晨光里反着光。
九点整,孙瘸子站在老槐树下的竹编角。
那是陈小满前两天专门给孙瘸子搭的——一张大长桌,几把竹椅,顶上挂了一块布帘,遮阳。桌上摆着孙瘸子提前削好的竹篾、几只半成品竹篮、一把篾刀、一卷麻绳。
竹编角后面,是孙瘸子前天熬夜编的一只大竹蜻蜓——半人高,插在土里,竹叶片在风里转,发出的声音。
陈小满昨天看完,说: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城里,得卖八百。
孙瘸子说:不卖,是给孩子们看着玩的。
陈小满拍他肩膀:老孙,你这是要做艺术家。
孙瘸子摇头:我就是个编竹篮的。
九点零五分,人开始到。
第一个到的是果果。
果果背着小书包,跑过来,仰头看那只大竹蜻蜓,眼睛亮了:孙爷爷,这个会飞吗?
孙瘸子蹲下身,把竹蜻蜓拔起来,递给果果:你试试。
果果双手一搓,竹蜻蜓地飞起来,转着圈往上窜。
果果尖叫:飞了!飞了!
后面陆续来了人——
王大爷,第一个坐下。
李婶,端着一壶茶。
刘芳,带着她那个八岁的孙子小宝。
老陈叔夫妇,互相搀扶着。
张婶,手里还捏着没织完的毛衣。
常住的村民来了9个。
住客来了3个——一对从市里来度周末的年轻夫妻,还有一个独自来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叫赵敏,三十七岁,在市里做设计师,请了一周年假来找一个能安静的地方睡觉。
加上孙瘸子自己,12个人。
不多,但孙瘸子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那个……孙瘸子开口,声音发颤,今天,咱们学编……小竹篓。
他拿起一根竹篾示范。
手抖,篾条没对齐。
他又试一次,还是抖。
王大爷在旁边,咳嗽一声,慢慢说:老孙,你别紧张。
孙瘸子:我没紧张。
王大爷: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孙瘸子:这是……老毛病。
李婶笑:得了吧,你昨晚编那只大蜻蜓,手稳得跟做手术似的。
孙瘸子不说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停了三秒。
再睁开眼,手不抖了。
他拿起竹篾,开始示范。
动作很慢——
破篾,刮青,起底,编身,收口。
每一步都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配上讲解:
破篾要顺着纹路,不能逆着,逆着会断。
刮青是把竹皮外面那层绿色的刮掉,不然编出来不亮。
起底是关键,底没编好,后面全歪。
编身要紧,但也不能太紧,太紧了没弹性,一压就裂。
收口是最难的,要把篾头藏进去,看不见,摸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做。
不到二十分钟,一只小竹篓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圆乎乎的,腰有点收,口有点卷,看着像个小胖灯笼。
孙瘸子把竹篓举起来,给大家看。
就这么个东西。他说,简单。
没人说话。
那对年轻夫妻里的妻子,先开口:孙老师,这个……多少钱一只?
孙瘸子愣住。
老师。
他这辈子,没人叫过他。
他小时候被人叫,长大了被人叫,老了被人叫孙瘸子。
第一次有人叫他孙老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不……不卖。送你。
那妻子愣了:
孙瘸子点头:第一天开课,编出来的东西,都送。
他把竹篓递过去。
那妻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眼睛越看越亮:孙老师,我能跟您学一年吗?
孙瘸子手又开始抖了。
他扭过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竹篾,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
但他声音抖了:你……你真要学?
那妻子:真要学。我在市里做设计,天天对着电脑,最近开始失眠。我觉得……我需要这种用手做事的时间。
孙瘸子:那……那你下周还来。
那妻子:我不下周来了。我下周一开始,天天来。
孙瘸子:天天?
那妻子:对。我请的假还有六天。
孙瘸子张着嘴,没说出话。
旁边的赵敏也开口了:孙老师,我也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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