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这边有序推进百越归顺的事宜，安顿族中妇孺，准备粮食、衣物等等。京城爆发新一轮的风暴。

四月的京城，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衣，开始赏花集会。西南胜利的战报不断回传，更让人们欢欣鼓舞。

此刻康元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案头上那摞来自西南的军报上——康宁长公主已经围困洋水，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收复失地，平定西南。这本该是值得举国欢庆的喜事，可不知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陛下，黔州急报。内侍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是……是派去黔州的侍卫回来了，说有要事面圣。

康元帝心头一跳。自从他派高全取黔州，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康宁一路战无不胜，不断有喜报传来，也不知道高全有没有动手？

进来的侍卫名叫冯林，是冯嘉的本族，跟他一样一直跟着自己，三十出头，面容刚毅，此刻却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他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陛下，臣……臣有罪。

康元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挥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遣退，只留下心腹。

冯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高举过顶：陛下，高全……高全于两月前被人仇杀，死在了黔州城外的驿道上。这是臣从他住处搜出的……认罪书。

康元帝接过那叠泛黄的纸张，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展开第一页，上面是高全那熟悉的、略显歪斜的字迹——

罪奴高全，原伺候太后，今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以赎罪孽……

康元帝越看，面色越白。看到太后于先帝病重期间，暗中调换汤药，致使先帝……这一句时，他只觉脑中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翻，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褐黄。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高全……高全他胡说！他一个奴才，怎敢污蔑太后！

冯林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臣不知真假，但是……但是什么他没说出来，大概就是安王已经知道了，肯定会上书。

康元帝跌坐回龙椅上，手中的纸张簌簌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他刚登基，夜里睡不着，偷偷溜去母后的寝宫。他本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却在窗外听到了母后与心腹嬷嬷的对话——

那孩子……终究不是哀家的骨肉，留着总是隐患。

娘娘放心，先帝驾崩后，朝中大权尽在娘娘手中，一个公主，翻不起什么浪。

哀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先帝竟敢背着哀家……

后面的对话，年幼的他听得懵懂，却被嬷嬷发现，拎回了寝宫。后来他发了高热，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给他灌了苦药，再醒来时，那段记忆便模糊得像是一场梦。他只记得母后抱着他哭，说他是她唯一的指望，是他父皇最疼爱的儿子。

这么多年来，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那个片段，却总觉得是自己病中的幻觉。康宁长公主不是母后亲生，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种子，早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是他从未敢去深究。

可如今，高全的认罪书将一切血淋淋地撕开——不止康宁不是母后所生，母后竟然还……还害死了父皇？

陛下……李德全担忧地唤了一声。

康元帝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低头看着那叠认罪书，忽然注意到后面还有内容。他颤抖着翻到下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冯贵妃病逝，实则是太后所为。

康元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康宁……是冯贵妃的女儿？冯贵妃，那个在他模糊记忆中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个在他幼时曾抱过他、给他糖吃的女子……竟然是康宁的生母？而母后，不仅害死了冯贵妃，害死了父皇，还想要掌控康宁。

陛下，还有一事……冯林的声音更低了，高公公的认罪书，安王也看到了，是他让臣带回京的。

康元帝猛地抬头：安王？

是。高公公虽然看着是仇杀，但是很有可能是安王所为，他肯定知道真相，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康元帝闭了闭眼。安王康欣，他的皇兄，冯贵妃的儿子，也就是康宁的亲哥哥。

若是安王知道了真相……

康元帝不敢再想下去。他挥挥手，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你先下去，此事……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遵旨。

冯林退下后，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康元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只觉浑身冰冷。

母后……他的母后，竟然是弑君之人？而他这个皇帝，竟然是靠着这样的母后，才坐上的皇位？

他忽然很想笑，又想哭。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为的就是做一个好皇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不辜负母后的栽培。可如今告诉他，他的皇位，他的权力，他的一切，都建立在一场阴谋之上？

更可笑的是，自己的皇姐，一直护着自己的皇姐，竟然不是亲的。那母后对她的苛待，对她的打压，甚至想置她于死地，就都说的通了。而自己之前忌惮康宁的兵权，母后怎么说的，女人就要相夫教子打理后宅，等她成婚就好了。

他想去之前他给康宁赐婚裴瑾，好像也是母后暗示的。那当初自己心里上的不安全都是母后的原因，还有杨崇山也是母后的人？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母后曾派死士去追杀一个女子，难道是她给安王通风报信？为何这么多年没有暴露偏偏在这个时候？还有上个月京郊不是有母后的嬷嬷被杀吗？难道都跟这件事有关？母后真的背着自己干了这么多事？

康元帝颓然坐在龙椅上，接下来要怎么处置呢？安王与康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