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斯科镇的街道在暮色中收窄,那些白色颗粒正在以比之前更密集的速度落下,它们填满了烧焦的墙缝和断裂的砖石,在屋脊上形成了一条连续的白线
空荡的雪地中,站着一群孩子,她们站在一排,挤在一起,没有队列可言
有人攥着旁边人的袖子,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背,有人站在中间左看右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比较好
她们已经从那些卡车里走下来,正站在雪地里,站在街道中间,站在镜和镇长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镜缓步上前,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镇长
镇长还被固定在墙根处,血锁链仍然束缚着他,血布堵住他的嘴,他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
“你们看”
镜的声音很轻,却穿透呼啸风雪,清晰落进每一个孩子的耳朵里
“他不比你们高大了,他没有士兵了,没有刀了,也没有那栋像棺材一样的宅子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群孩子
“我不是你们的妈妈,不是救赎你们的修女,更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好人”
“我不会告诉你们放下仇恨、重新开始、既往不咎那种恶心话”
“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镜再次看向动弹不得的镇长
“现在,他动不了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四周一片寂静
女孩们紧紧挤在一起,小小的肩膀瑟瑟发抖,眼底是混杂的茫然、恐惧、憎恨与怯懦
她们的眼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知道应该恨他,可身体还在害怕
镜没有多说,转身,走到被洛白雨杀死的士兵尸体旁,拾起一柄短刀
“噗嗤——”
刀尖穿透风雪,稳稳扎进镇长肥厚的手掌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
镇长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镜拔出短刀,雪水混着血珠滴落地面
“这,就是你们该做的事”
“对这个畜生,做一个了结”
她语气平淡
“我没法替你们动手”
“我杀他?我见过比他还恶心的东西多了去了。他这种程度,也就配脏一下我的手,我还不乐意”
“但对你们不一样”
“他是你们的梦魇,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如果你们不亲手杀了他,你们这辈子都会在梦里看见他还没死”
话音落下,她将短刀直直插进雪地
退后一步,让开位置,目光落在人群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身上
十二三岁的模样,头发凌乱,脸颊布满伤痕,眼底早已经哭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有落下半滴
“来”
只一个字
风带着雪,掠过空旷的街巷
女孩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盯着雪地里那柄短刀,又看向满地狼狈、惊恐求饶的镇长
无数的记忆涌进脑海
街头被强行掳走的绝望、地牢终年潮湿阴冷的墙壁、同伴被拖拽出去再也没有归来的死寂、喉咙灌下毒药时灼烧撕裂的剧痛、日复一日被掌控、被玩弄、被折磨的窒息……
无数痛苦压得她浑身颤抖
袖口里的小手反复攥紧、松开,指节泛白
许久,她轻轻往前踏出一步
薄薄的积雪被踩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弯腰,抬手,握住了那柄冰凉的短刀
她站在镇长面前,整个人抖得几乎握不稳刀柄
镇长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眼底交织着恐惧、哀求,还有一丝不甘的暴戾
她用力举起刀
第一下,刺偏了,刀扎进镇长肥厚的肩膀,像捅进一团发硬的面团里,镇长发出杀猪般的闷叫,身体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肉虫,疯狂扭动
女孩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落在白雪之上
她没有松手,拔出刀,第二刀、第三刀……一刀接着一刀,宣泄着被折磨这段时间里积压的所有痛苦与绝望
身后的孩童依旧在发抖、在怯懦
但不知何时,一个更小的小姑娘咬着牙,捡起地上断裂的木棍,一步步走上前
木棍落下,力道微弱,像敲打一袋沉重的沙土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孩子们纷纷上前
碎石、断砖、碎木……
她们用自己能找到的一切,朝着那个折磨她们数年的恶魔,进行着独属于自己的复仇
无人哭喊,无人出声
整片雪地,只有细碎急促的呼吸声、风雪声和镇长被堵住喉咙的痛苦闷响
镜静静站在几步之外,沉默注视着一切
风雪落在她发梢肩头,慢慢堆积,像一尊伫立在风雪里的路标
直到镇长最后一丝挣扎彻底停滞,彻底没了动静
孩子们停下动作,纷纷后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沾满的鲜血,被落雪一点点冲刷淡去
“咚咚咚——”
远处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反抗军的大军踩着雪赶到此处
领头的长官一眼看见立在雪中的镜,快步上前询问情况
镜收回目光,淡淡回应道
“镇长已经死了,这些都是被他囚禁迫害的孩子,让她们好好休息吧”
“明白!”
反抗军的成员们立刻上前,拿出厚实的衣物挨个给孩子们披上,温柔的安慰着,带着这群孩子缓缓离开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镜抬手,轻轻拍落满头满身的积雪,和脑海里的哥哥对话着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
“其实我也想只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简简单单、有正义感的普通女孩子啊”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
镜沉默了很久
“……帮我杀掉那群魔女教的长老?哈,你还是先克制住对萝莉叫妈妈的习惯吧,不然我都怕你投敌了”
镜笑了,语气恢复到了往常的样子
她转过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