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舱门在永寂渊的刺骨寒风中滑开，如同巨兽裂开了金属颚骨。

狂风裹挟着雪块冰粒，瞬间冲散了舱内残存的暖意。?

裹在瑟雅宽大的冬装里，李十安眯起眼，脚步却未停。靴子刚下舷梯便深深陷入下方粘稠的积雪中。

每一步都像在流沙里跋涉。?

身后，青鸾引擎残余的幽蓝离子流嘶嘶作响，蒸腾的水雾被狂风撕碎成无数条翻飞的白纱。

瑟雅的身影已经立在平台最前沿，紧邻着黑塔顶层外沿的合金护栏。?她没有回头，冰冷戏谑的话语穿透呼啸的风雪?：

“站稳脚跟。永寂渊的泊舰礼，向来热情。”

李十安面无表情地?趟?过积雪向她走去。

几只蜘蛛形态的维护机器人?在脚边灵活移动?，尖锐的机械足“哒哒”点过冰面，激光除冰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刚在瑟雅身侧的护栏边站定，?高空罡风裹挟的冰粒便前抽打在她的脸上，更刺人的是空气中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的腐朽甜腻。

这是精神彻底崩溃，污染到极致的哨兵濒死时，散发出的气味。

瑟雅的目光望着下方的冰原?，声音?混着脚下机器人除冰的噪音和永寂渊风雪持续的悲鸣?：

“欢迎来到哨兵的临终关怀站，李十安向导。”她抬手，指向那被脉冲围墙切割的炼狱。

“好好看看，下面这些就是被门阀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人类耗材。更讽刺的是，连他们彻底报废的残躯都不肯放过，被丢弃在小行星带任其彻底狂化，沦为无差别攻击的活体武器，给反叛军持续制造麻烦。”

首先映入李十安眼帘的，是横亘在苍白冰原上的三道巨大伤疤——?绿、黄、红?三道绵延至视野尽头、高达百米的?脉冲围墙。

如同三道溃烂的、颜色各异的疤痕粗暴地烙印在冻土之上。

幽蓝色的电弧如同狂暴的蛇群，在金属围栏之间疯狂跳跃、嘶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嗡鸣，将这片死寂之地粗暴地切割成三个泾渭分明的牢笼。

围墙之下，是沉默而高效的机械军团在风雪中勾勒出的冷酷剪影。

被绿色脉冲围墙隔离出来的?区域里?，可以看见大量?低矮的合金堡垒状结构?，紧密嵌合在基座上。

堡垒侧壁上，规律排列的?高强度观察窗?在风雪中透出非自然的光线。都是代表稳定抑制状态的?恒定幽绿?，如同墓地点着的长明灯。

突然——

最边缘处一座堡垒的观察窗，?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警报闪光?，那红光瞬间撕裂风雪，如同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冰原上最后一次、最剧烈的搏动。

李十安的心脏也跟着那猩红的闪光猛地一缩。

临界失控！

堡垒里那个哨兵残存的意识，终于彻底崩溃了。?胃里那股冰冷的恶心感骤然翻涌，又一个耗材……被榨干了。

蛰伏在附近的一台大型运输机械臂应光而动，粗壮的主干如同钢铁巨蟒般?猛地调转方向?，顶端的复合机械爪?精准地钳住了那座警报堡垒?。

李十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指甲陷入皮肉。

机械臂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迟疑。?它不是在搬运一个人，而是在清理报废的零件。

她仿佛能听到堡垒里最后一丝属于哨兵的绝望嘶鸣被湮灭了。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巨大的机械臂?利落地回缩、提升?，履带底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将那整座灯光全灭的合金堡垒?稳稳地拖离原位?。

堡垒被悬吊着，在风雪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李十安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它。

就在那堡垒被机械爪钳离基座、悬吊而起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尖锐、狂乱、充满着毁灭欲的精神冲击?，穿透了百米高空的风雪和堡垒厚重的合金壁障，狠狠撞在李十安已经封闭了的精神图景壁垒上！

这股冲击是如此强烈、如此绝望，充满了哨兵精神图景彻底崩塌前的终极痛苦与疯狂，甚至带着?污染啃噬神经时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呃！”? 李十安如受重击，闷哼了一声。

而在她那片封闭的精神图景里，?白杨的枝叶疯狂地抖动、蜷曲，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段濒死哨兵精神湮灭的残酷回响在其中激荡，?最终灰飞烟灭......

机械臂?转向、平移?，履带?碾过绿墙与黄墙交界处冻结的输送带凹槽?，堡垒在爪钳下微微晃动，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棺椁。

前方，黄色脉冲围墙的闸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里躁动的能量闪光和更浓重的黑暗。

就在这时，瑟雅抬手指着下方的三道围墙，如同导览员在介绍屠宰场的分区。

“看清楚这三道墙，李向导。这就是权贵老爷们丢过来的耗材分拣站。”

她的指尖先划过最近的绿色脉冲墙。

“绿墙里是一区。每一个合金棺材——”? 她下巴朝那些亮着绿灯的维生单元点了点，?“都关着一个污染值刚过90%的哨兵。他们还稍有点人样，残存了一些意识，不会攻击别人，维生系统给他们灌着抑制剂，让他们默默的等待着。”?

瑟雅的手指猛地转向黄色脉冲墙，机械臂正将猩红堡垒送入那敞开的闸门：

“等红灯一亮，就轮到黄墙后面了——二区，兽化前厅。这里塞满了污染值冲到98%的高危哨兵。他们基本都没有人样了......”?

她盯着那消失在黄色通道深处的堡垒，?“我们能做的，只有加大精神抑制剂剂量，上强效冷冻束缚枷锁，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最后，瑟雅的手臂用力指向最远处那道?猩红如血的脉冲围墙?，电弧在其中炸出暴烈的红光：

“至于红墙后面，三区，污染值超过100%的哨兵，从意识到身体都沦为了野兽，只能实施安乐死。”?

机械臂?毫不停滞?，完成运输后利落撤回。

黄色闸门轰然合拢，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为瑟雅的解说画下冰冷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