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箱子

传票维持后的第三周，文件开始到了。

不是一箱两箱，是一辆卡车。

联邦快递的货运卡车在一个周二的早上九点停在了维西街的国税局纽约办事处门口。

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司机从车上卸下了四十七个标准档案箱，每个箱子贴着律师事务所的封条和编号标签。

高盛的。

瑞银和摩根士丹利的还在路上，他们的律师团分别申请了额外的审查时间来确保提交的文件中不包含与传票无关的敏感信息，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在拖延。

但高盛的到了。

四十七箱。

林啸站在七楼走廊的窗户旁边，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个一个地搬进金融处的临时文件室，一间被清空的小会议室，里面已经放了两排铁架子，专门用来存放这些文件。

德卢卡也站在旁边看着。

四十七箱。他说，手里照例端着那个世界上最差的老板马克杯，你知道这是多少页吗？

按照平均每箱两千五百页的标准，大约十一万七千五百页。

十一万七。德卢卡喝了一口咖啡，你一个人看？

不可能，我需要人。

我能给你多少？

至少三个，最好五个，懂金融衍生品的。

德卢卡想了想。

给你两个，加上惠敏，她自愿的，算三个，你自己是第四个，够了吗？

勉强。

那就勉强。预算就这么多。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他的声音从拐角处飘了回来，别把文件弄混了！上次有人把两个案子的文件搞混了，花了三周才理清楚，

林啸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进了文件室。

四十七箱文件，整齐地码在两排铁架子上，每个箱子的侧面贴着一个白色标签，上面是高盛的内部编号系统，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

他站在那些箱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独特的味道，纸张、墨水、档案箱的纸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气息。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北京的公司，堆满了服务器的机房也有一种类似的味道，电子元件和灰尘和空调冷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他的战场，写代码。

现在他的战场，换成了这些纸箱。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从海量的数据中，找到那一行关键的代码。

从十一万七千五百页中，找到那一封关键的邮件。

他拿起第一个箱子，搬到桌上，撕开封条，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开始。

十一万七千五百页。

四个人。

如果每人每天看五百页，需要大约五十九天，将近两个月。

但林啸不打算花两个月。

他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法，分类筛选。

第一步，把四十七箱文件按照日期和类型分成四大类：

A类：合约文件。 包括所有跟格林斯通签订的总收益互换合约的正本、附件、修订版和终止确认书。

B类：定价和风险文件。 包括高盛内部的交易定价模型、风险评估报告、合规审查记录。

C类：通讯记录。 包括高盛内部与格林斯通交易相关的邮件、备忘录、即时通讯记录。

D类：其他， 不属于前三类的所有文件。

A类和B类，他自己看，因为这需要对金融衍生品有深入的理解。

C类，他分给了惠敏和另外两个同事，C类是最关键的，因为通常藏在人们写的邮件和备忘录里，而不是在正式的合约文件里。

D类，暂时搁置。

找什么？惠敏在拿到她负责的那批文件时问。

找人话。

什么意思？

正式的合约文件，都是律师写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打磨，不会有任何漏洞。但邮件，特别是交易员之间的内部邮件，他们用的是人话，不是法律语言。

他们会说这笔交易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会说客户想达到什么效果，他们会开玩笑，他们会抱怨，他们会在以为没有人看的时候说出真话。

像那封瑞银的邮件？

对，就像那封。找到类似的，任何一封，只要里面的措辞暗示了，合约的真实目的不是，而是改变税务性质，就标记出来。

明白。

惠敏抱起了一摞文件夹，转身走向她的隔间，然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凯文。

十一万七千五百页，在这些页里面，可能有一封，或者两封，或者十封，关键邮件，也可能，一封都没有。

我知道。

如果一封都没有呢？

林啸看着她。

那我们就从别的地方找。但在放弃之前，把每一页都看完。

惠敏点了点头。然后她走了。

接下来的三周，七零三号隔间和七零二号隔间，成了金融处最安静也最忙碌的角落。

林啸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

惠敏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比他还早，晚上十点走，她走的时候会在隔板上敲两下，我先走了，林啸会回一声，，然后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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