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斯来的那天，旧金山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五月的旧金山通常不怎么下雨，但今天老天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

乌云从太平洋方向涌过来，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灰暗之中，雨水打在联邦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温特斯在两名便衣联邦执法局探员的陪同下到达了六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大楼的地下车库直接乘电梯上来。

他的太太和三个孩子已经在前一天被转移到了一个安全地点。

林啸在安全会议室的门口等着他。

温特斯比林啸想象的，矮一些，大约一米七五，体重看起来在八十公斤左右，不胖，但有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松弛感。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蓝色牛津布衬衫和一条卡其裤，没有西装，没有领带，像是特意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年薪五百万的首席财务官。

他的脸色很差，眼眶深陷，皮肤泛灰，嘴唇干裂。不是生病，是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全息洞察】自动启动，

格雷戈里·温特斯。约54岁。

穿着：牛津布衬衫（约60美元，非定制）、卡其裤（普通品牌，约50美元）。

手表：苹果手表（约400美元），不是他平时戴的那块百达翡丽（约80，000美元），刻意降低外在形象。

体态：肩膀微微前倾，步伐比正常人慢约15%，双手偶尔不自觉地握拳又松开，焦虑的躯体化表现。

推断心理状态：极度紧张，但已做出决定，不会临时反悔。

林啸伸出手：“温特斯先生，请进。“

温特斯握了他的手，掌心是湿的。不是因为雨，是因为汗。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林啸、娜塔莎和温特斯。

没有律师，温特斯的私人律师在华盛顿跟肖的办公室签完了合作协议之后，告诉温特斯“你可以自己去了“。

这很不寻常。通常合作证人在接受询问时会有律师陪同。

但温特斯的律师，一个精明到极点的华盛顿老手，做出了一个战略判断：如果温特斯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主动提供证词，这在法庭上的可信度会更高，因为它排除了“律师教唆“的嫌疑。

这也意味着，温特斯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的话。

没有人在背后给他写剧本。

林啸打开了录音设备。

“今天是五月十七日。在场人员：国税局高级专项调查员凯文·林、特别案件审查办公室高级调查分析师娜塔莎·沃尔科娃、合作证人格雷戈里·温特斯。温特斯先生已签署合作协议，自愿提供证词。“

他看着温特斯：“准备好了吗？“

温特斯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头开始。“林啸翻开了面前的问题大纲，但他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大纲上的问题，而是温特斯在回答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计划之外的信息。

真正的宝藏永远在计划之外。

“温特斯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布莱克威尔科技集团的？“

“二〇〇九年三月。“

“是布莱克威尔本人聘用你的吗？“

“是的，他亲自面试了我。三轮面试。最后一轮是在他伍德赛德的家里，“

“在他家里？“

“对，他喜欢在家里见重要的人。他说，“温特斯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他说我想看看你在正式场合之外是什么样的人。“

“那次面试他问了你什么？“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什么问题？“

温特斯看着林啸的眼睛。

“他问我，你觉得一个公司应该交多少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法律规定多少就交多少。“

“然后呢？“

温特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让他既自豪又羞耻的往事。

“然后他笑了。他说，不，正确答案是，尽可能少。“

他停顿了一秒。

“尽可能少。这是他说的原话。然后他说，你的工作就是帮我实现这个目标。用一切合法的手段。如果合法的手段用完了，就用看起来合法的手段。“

【谎言探测】：可信度97%。

真话。

林啸在脑海中默默记下了这句话，“如果合法的手段用完了，就用看起来合法的手段。“

这句话如果出现在法庭上，将是致命的。

因为它直接表明了布莱克威尔的意图，不是“合理避税“，而是“用一切手段少交税“。

包括，看起来合法但实际上不合法的手段。

这就是蓄意。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蓄意。

林啸继续问，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从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二四年，十五年，每一个重大决策，每一个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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