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实训课,在实验楼四楼的针推实训室开课。
教室不算大,四面墙上挂满人体经络大图,课桌上一排排硅胶人体模型摆得整整齐齐,满身插着银针。日光灯下,密密麻麻的针尾闪着细碎亮光,看着像一只只趴平的小刺猬。
屋子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味道,酒精的冲劲混着艾草的淡香,再掺上楼下药圃飘来的泥土青草气,闻着温温软软的,特别容易让人犯困。
带课的老师是郑秋实,省中医堂针灸科的主任。
就是当初规培面试,当众问刘易“你凭什么敢担患者性命”的那位狠人。
这学期他专门过来带本科生的经络腧穴实训,每周四下午两节课,从不拖堂,也从不放水。
郑秋实个子不高,走路又快又稳,自带一股利落气场。说话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跟老中医切脉一样,句句踩在关键点上,半句废话没有。
一进教室,他直接开讲,今天专攻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的常用穴位定位。
“上次让你们背的十四经分寸歌,我今天不抽查。”
郑秋实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干脆。
“因为背书只是最基础的底线。书本写的什么‘腕横纹上七寸’‘两筋之间’‘指甲旁一分’,那是死文字,不是穴位。”
“活人身上的穴位,会藏、会移、会变姿势。”
“你们拿尺子量出来的位置,和真正能扎出效果的穴位,往往差一丝。”
“就这一丝距离,就是普通学生和真本事医生的差距。”
说完,他随手点了前排一个学生,让对方伸出胳膊当教具。
他拇指落在学生腕横纹上两寸的标准位置,轻轻一按:“有感觉没?”
学生愣了愣:“没感觉。”
郑秋实没说话,指尖微微向内偏了半分,再次按下。
“嘶——”
学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胳膊都轻轻抖了下。
“酸!麻到小臂了!”
“这才是真正的内关。”
郑秋实抬手,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个十字标记。
“书本写死了‘两寸、两筋之间’,但活人手腕一动,握拳、放平、翻掌,筋肉位置全在变。”
“姿势一变,穴位就挪。你死套书本,扎得对位置,却扎不到气机。只有找对当下那一点,穴位才会给你反应,这叫得气。”
窗边的刘易听着这话,心里瞬间通透。
这不就是傅老一直教他的循经探穴?
只不过傅老教的是掌心候气、凭气找穴,郑秋实用的是指压探位,路子不一样,道理完全相通。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这段时间日夜练针、练感气,他掌心的触感越来越灵,像蒙尘的铜镜被一点点擦亮,已经能隐约摸到皮肉下经络的细微起伏。
讲完理论,全班开始两两配对实操。
每组一盒银针、一包酒精棉球,同桌互相找穴位、练进针。
刘易的搭档是陆星宇。
陆星宇从小泡在爸妈的针灸诊室里长大,耳濡目染,找穴位的肌肉记忆远超普通同学,闭着眼都能在自己胳膊上摸出七八个常用大穴。
可真轮到他往活人身上扎针,心态立马不一样,手稳不住了。
刘易把左臂摊在桌上,掌心朝上,十分配合。
陆星宇捏着一寸半的银针,拿酒精擦干净刘易的手腕,对着腕横纹比来比去,嘴里小声默念口诀。
“内关……腕上两寸……两筋之间……”
他指甲按着定位点,针尖轻轻蹭着皮肤试探,迟迟不敢下针。
看似稳,其实手一直在微抖,针尖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圆圈。
僵持了半分钟,陆星宇自己先笑了,有点无奈。
“算了,还是你来吧。我再犹豫,直接把内关扎成外关,给你扎跑偏了。”
刘易没调侃他,接过主动权。
他抬手,指尖轻轻揉按陆星宇的手腕,语气很稳:
“你刚才找的位置太正了。”
“你现在手掌放平的姿势,内关不卡在正中,稍微偏外侧一点。”
“正中是空档,扎进去不痛但气感弱,偏这半分,才是气机聚集的真穴位。”
他指尖一点点微调位置,轻轻按压。
下一秒,陆星宇猛地一怔:“对对对!就是这里!酸涨感一下就上来了!”
确认位置无误,刘易拿起银针消毒。
拇指、食指捏住针柄,中指轻抵针身,手腕微微一转。
针尖几乎无痛破皮,顺势缓缓推入半寸深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生硬卡顿。
陆星宇眉头轻轻一蹙,半点刺痛没有,只有一股温润的酸胀感顺着手腕往上窜,慢慢蔓延到肘弯,稳稳停住。
“什么感觉?”刘易轻声问。
“酸、胀、发麻,像有股气顺着经络往上爬。”
陆星宇满脸惊奇,实打实被震撼到了。
“你扎针也太快了!我压根没感觉到破皮,针就到位了。今天才算真懂,老师说的‘穴位会答应人’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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