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家回来,刘易骑车路过赵叔的铺子。店里正好没有顾客,赵叔坐在柜台后面用戥子称金银花,铜秤盘叮叮当当响。刘易把车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上,站在柜台前问了一句:“赵叔,盖房子用什么水泥最好?”
赵叔放下戥子,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临江镇建材批发部 赵广发”。
他指着名片说:“我二弟,做建材二十年。你就报我的名字,保证不卖你过期的水泥。”
说完把名片往刘易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家要盖房子,我和你王婶、张叔、周大爷几个人凑了点钱——不多,两万块,算是咱们街坊邻居的一点心意。钱在张叔那儿,你什么时候要用就去拿。利息嘛,你以后给咱们几个老街坊看病不收钱,就算抵了。”
“不用,我手里有——”
“拿着。”赵叔抬起手,做了个不容分说的手势,继续低头称金银花,“你爷爷在镇上住了大半辈子,这街上谁没帮过你爷爷,谁没被你们家帮过。这两万块是大家凑的份子钱,不是借,是给。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你赵叔面子。”
刘易把那张名片装进口袋,站在柜台前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是这条街上的人轮流接济;爷爷病重的时候,是王婶帮着照看、陈姨帮着拿药;这间破房子里的每一把米、每一碗菜,都是这些左邻右舍帮他撑过来的。现在他们要给他凑两万块盖房子。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赵叔的语气跟当初爷爷说“拿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叔,谢谢您。”
“别谢。等你考上大学,拿了那个什么中医堂的资格,回来请我们喝酒就行。记得把你那个省城的老师请过来,就是那个姓傅的老大夫,跟你赵叔认识认识。”
赵叔把金银花装进纸袋,封口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常年被药材熏染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的暖黄。
“你奶奶当年在我爹铺子里拣药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你跟她长得不像——你像你爸。但你低头写字的样子,跟她一模一样。她在药柜前写药名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左边胳膊肘撑在桌上,笔握得很低。”
刘易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指——左手胳膊肘支在柜台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他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朝赵叔笑了一下,转身骑上车往家走。
五月的晚风裹着枣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夕阳把整条老街染成了暖橙色,石板路在车轮下咯咯噔噔地响。他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在心里盘算时间表——下周施工队进场拆老屋,他和爷爷搬到巷口王婶家的闲置偏房租住两个月;六月高考和六月底考核笔试几乎重叠,笔试六科,必须规划每一科的复习时间;七月初技能考核,七月中旬面试;八月放榜,如果一切顺利,九月他会在省城或上海开始新的生活,而爷爷会住进一栋不漏雨、不漏风、墙根没有白蚁窝的新房子。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伸手拍了拍树干,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这棵树不能动。盖房子的时候,让你顾家的施工队在院子中间留块地,枣树不动。你奶奶当年亲手栽的。你嫁进来那年种的?嫁进来第二年。她说枣树能镇宅,结的枣又甜又脆,孩子爱吃。你爸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有一回从树杈上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你奶奶追着他满院子跑,打完了又抱着他哭。”
刘易走到枣树旁边,把手放在树干上。树皮粗糙而温热,和爷爷的手掌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这棵树见证了这间院子里发生过的所有事。
奶奶在树下拣过药,父亲在树上摔掉过门牙,母亲在树下择过菜。然后所有人都走了,只剩爷爷一个人坐在树下等死——直到去年秋天那个深夜,他从深山里带回一根金针,一切都开始改变。现在枣树还在,爷爷还在,而且爷爷要在这棵树下盖一栋新房子。
“爷爷,等新房子盖好了,咱们在院子里多种几棵树。再种一棵枇杷树,您爱吃枇杷;再种一棵柿子树,等陈婆来串门的时候有柿子吃;再搭个葡萄架,夏天能乘凉。”
“好啊。枇杷树种西边,东边留给柿子树。葡萄架就搭在枣树旁边,让你王婶过来摘不用爬墙。”
爷爷拍着树干,嘴角浮起一个浅笑,轻声嘟囔了一句,“这棵树,你奶奶要是还在,能看到今天。”
“能。她能看到。”刘易说。
夜深了,老屋里最后一盏灯被煤炉的火光取代。施工队下周就要来了,这间漏雨漏风的老屋即将变成瓦砾,然后在同一个地基上,长出一栋新的房子。
刘易坐在竹床边,打开那个旧铁盒子,把赵叔给的名片放进去,把顾云舟给的合同和收据也放进去,把陈婆给的柿饼袋叠好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拿起金针,握在掌心里。
“师尊,爷爷的病快好了。他说要拿那笔钱盖房子。”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枣树下,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袍袖。
他仰头望着满树枣花,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箫声:“盖吧。你爷爷辛苦了一辈子,该住一栋像样的房子。老夫当年在南阳的宅子也是漏雨的,后来着《伤寒杂病论》时屋顶塌了半边,手稿差点被雨淋了。当时有个老木匠路过讨碗水喝,二话不说扛着梯子上了房,补好了。你爷爷要是住进了新房子——老夫心里也踏实了。”
刘易把金针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脉动从掌心传到心口。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个月的倒计时又过了一遍——六月高考,六月底笔试,七月初技能考核,七月中旬面试。
两个月。他要在这两个月里,把自己从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变成一个能通过三百人选拔的预备医者。然后推开新家的大门,对爷爷说:我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