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刘易是被李明拽着袖子拽进教室的。

“你快看这个！”

李明把手机杵到他鼻子底下，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只有一行字——“青石镇德济堂药房被立案调查，涉嫌销售硫熏超标药材”。

正文不长，大意是说县药监局在例行抽检中发现德济堂药房部分中药饮片二氧化硫残留量超标，涉及当归、党参、白芍、黄芪等常用品种，目前案件已移交市场监管部门进一步处理。

“这是上周的事，今天通报出来了。现在中医圈子里已经炸了锅，那个吴大夫的侄子就是在省中医堂规培的，叫吴嘉树，比你高几届，今年第二年规培。他叔出事之后他在科室群里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室友说他昨晚在宿舍里砸了个杯子。”

“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刘易把手机还给他。

“苏景文跟我说的。苏景文还说那个吴嘉树一直跟他不对付，之前你那份驻车丸加减的病案不是让苏景文在科室群里出了风头嘛，吴嘉树当时就在群里酸过几句，说一个高中生能有多神，多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后来被傅老当众批评——也不是当众，就是在科室群里回了六个字，先去翻翻病历。吴嘉树就记恨在心。现在他叔出了事，他室友说他昨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还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一句——“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刘易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摊在桌上，翻开昨天讲的那一页。他想起两个月前在院门口被那对中年夫妻堵住时的场景。

那个男人把三十五味药的包裹摔在他面前，唾沫星子喷了老远。那个女人说“德济堂的吴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想起她红肿的眼眶和发颤的声音——“我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然后他又想起在镇卫生院走廊里，周大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时说的那句话：“开大方子被人举报过，在临江待不下去了，跑到青石镇。”

他没有在背后搞鬼。他只是把那张三十五味药的方子拆开，一味一味地分析给那个女人听；只是在她丈夫骂他的时候，重新给她切了脉、看了舌象、开了八味药的百合固金汤；只是在病历记录里写下德济堂处方和舌脉特征。

他没有去举报，也没有去发帖，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真相告诉了患者。然后真相自己走了出去。

“你不高兴？”李明歪头看他。

“没有不高兴。”刘易说，“就是觉得这事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李明把手机收进课桌，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嘴里还在嘟囔：“你这个人就是太佛了，换我早就发朋友圈庆祝了。”

刘易没再接话，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但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吴嘉树说“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个“有人”，会不会被指向他？两个月前周大夫就提醒过，吴大夫在青石镇有几个亲戚，其中一个在药铺当伙计，放出过话要找他麻烦。

现在麻烦确实来了，但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德济堂去的。可吴嘉树会怎么想？一个规培第二年的研究生，叔叔的药房被查了，室友说他凌晨在走廊上压低声音打电话，他会不会把这些账算在一个高中生头上？

刘易想到这里，心里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冷静而复杂的感觉。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两笔——“吴嘉树，省中医堂规培，吴大夫侄子。”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听课。

下午放学后，刘易骑车去镇卫生院给陆清宁抓巩固期的中药，顺便把最新的复诊记录归档。周大夫在值班室里整理病历，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

“德济堂的处理结果，内部通报已经下来了。吊销药品经营许可证，罚款十二万，相关责任人移送司法机关。那个吴大夫，真名叫吴德济，不是坐堂大夫，是他自己开的药房，挂靠在青石镇卫生院下面。

这次查出来的问题不只是硫熏超标，还有以次充好、伪造产地标识、虚开药费。有几批标着海北邢台特级酸枣仁的货，实际是南诏省的二级品，价格差了三倍多。

他那个侄子吴嘉树，就是省中医堂那个规培生，今天下午被傅老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跟吃了黄连一样，据说傅老的声音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刘易接过内部通报看了一眼。处罚决定书上的红章格外刺眼，他想起那个女人红肿的眼眶和发颤的声音，想起那包被拆散的三十五味药，想起鹿茸、冬虫夏草、海马、蛤蚧——那些她根本不需要的贵重药材。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文件还给周大夫。

“周大夫，那个吴嘉树——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在背后举报的？”

“不用管他怎么想。德济堂的硫熏药材是县药监局抽检发现的，伪造产地标识是供货商内部举报的，虚开药费是财务审计查出来的。你连举报信都没写过，他赖不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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