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冬木一日(下)(1 / 1)

林灵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放出去的千里眼,从离开间桐家起就没有收回来过。逛早市时,它顺着街下的地脉走,像一尾游在地下水里的鱼;过旧桥时,它沿着河底探;吃饭时,它也没闲着。整座城的灵脉网,都在他眼里铺开。冬木的灵脉是青的,是亮的,像一条条活着的河,安安静静地从城西那座山底下引出来,又散进整座城的肌理里,一切如常,并无异样。那青光在眼底慢慢淌着,带着一种温润的、近乎脉搏的律动。

可他心里装着的那件事,始终没有放下。

“斯卡蒂。”他停住脚步,开口,声音很平,目光却仍落在远处的街巷,“有件事,该跟你说了。”

千里眼顺着灵脉一路铺开,最后都汇向城西那座山。那里头埋着的,是这场圣杯战争真正的核心,大圣杯。他开口,声音很平:“城西那座山底下,埋着圣杯。也就是这场圣杯战争真正的核心,大圣杯。”

“圣杯,”斯卡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审视,绯红的眸光一凝,“万能的许愿机。”

“嗯。这机器,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林灵说,“冬木的灵脉干干净净,半分没沾染,它没有任何异常才对。可我总觉得山底那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脏了,可到底脏了什么、怎么脏的,我说不准。到底脏没脏,得下去亲眼看了,才说得准。”

斯卡蒂沉默了一会儿,绯红的眸光一凝,像在咀嚼他话里的分量:“既然疑心它脏了,那便去亲眼看了。”

“嗯。”林灵说,“顺便,研究研究它。”

一个声音从林灵心底浮起来,懒洋洋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伸了个懒腰:“研究?我看你是想拆了它。”

林灵没接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圣杯那套系统,本来就是爱因兹贝伦家照着第三法搭的架子。七条命喂进去,开一扇孔,把灵魂整个儿变成能碰物质的东西。你主修心灵,心灵灵性说到底就是拿意识碰物质。你跟那扇孔,是同一个方向的。”

林灵垂着眼,没否认。

斯卡蒂看着他,开口,绯红的眸子里闪过几分了然:“你要的,不止是净化。”

林灵抬起头,对上那双绯红的眼睛。他没躲,也没解释,只说:“净化是顺手。第三法,才是正事。不过,现在还只是猜。等真下去了,亲眼看了,才拍得了板。”

“第三法,灵魂物质化。”斯卡蒂说,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古老存在特有的洞察,“你对它上心,是为了什么?”

林灵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灵光痕。这道分身,本就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我是灵体。”他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痕,“圣杯那套系统,本就是照着第三法搭的。我想弄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把灵魂和物质捏到一块儿的。”

斯卡蒂看着他,没再问。她自己也从一个走到尽头、只剩她守着孩子们的世界里来,比谁都清楚,“存在”这两个字有多重。她只是把那枝白菊握紧了一些,指尖的寒气凝成细碎的霜花,落在花瓣上,悄无声息。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属于王者的体谅:“你既对圣杯的根基这么上心,下去看了,若真如你所料,便把它收拾干净。”

斯卡蒂“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当天夜里,两人顺着灵脉,往城西的圆藏山走。

说是走,其实不是。林灵把身形散开,化成一缕风,贴着灵脉的走向往下钻,耳畔是灵脉奔流时极轻的、如深海暗涌的嗡鸣。斯卡蒂化回冰雪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地脉深处是另一片天地。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层一层往下沉的灵脉,像无数条发光的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冬木的灵脉干干净净,从山底引出,又散入整座城的肌理,并无半分沾染。那青光映在两人身上,凉而洁净,像浸在月下的水里。

斯卡蒂脚步一顿:“前面有东西。”

林灵也看见了。地脉的尽头,那台巨大的机器,静静卧在黑暗里。它太大了,大得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无数条灵脉从四面八方扎进它体内,像无数根管子,插在一颗巨大的心脏上,管壁隐隐搏动,将光与力源源不断地泵入那团沉默的钢铁。

而那颗心脏,是黑的。

一片沉沉的污浊,被死死封在机器的内核之中,没有半点外泄。冬木的灵脉虽与这台机器相连,却未被它染指分毫。那黑不是墨,不是影,是一种凝滞的、近乎沉睡的恶意,沉甸甸地压在圣杯最深处,像一块浸在深渊里的铁,冷而重,隔着远远的距离,都叫人后颈发凉。它不翻涌,不躁动,只是沉在那儿,像一潭冻在底下的死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蓄着足以污染一切的重量。一旦溢出,碰到灵魂便要污染,碰到从者便要黑化。

林灵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黑,很久没动。周遭的灵脉青光,衬得那团黑愈发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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