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林灵二十八岁。
卯时,长乐洞天的晨光刚爬上屋檐。林灵在院门边练完一套云骑剑法,收了架势,进屋换了皂衣出门。
到地衡司的时候,崔远已经泡好了茶,正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狸花猫。见林灵进来,他头也不抬:“今儿来得早。”
“卯时起的。”
“你哪天不是卯时起。”崔远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老规矩,新到的卷宗在那边桌上。六册外港档,三册工造档,还有一册你上个月归完又翻出来的,放你桌上了。”
林灵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桌上那册卷宗是新来的小书佐文修竹放的。文修竹进地衡司才半个月,人挺机灵,就是摸不准林灵的脾气。他见林灵坐下,赶紧抱着一摞卷宗凑过来:“林书佐,这几册该归到外港档,您给掌掌眼。”
林灵随手点了三册:“这三册归外港。”
又抽出第四册,翻了两页,放回去:“这册归错了。”
“啊?”
“前年归的,归到工造档去了。”
文修竹翻开来一看,页角还压着工造司的印泥,当场愣住:“您怎么知道的?”
“封皮的磨损不对。”林灵说,“工造档的册子翻得勤,角都磨圆了。这册边还是方的,归过去以后没几个人动过它。”
文修竹竖起大拇指,抱着卷宗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这册到底该归哪儿?”
“归回去。”林灵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文修竹又竖起大拇指,这回真走了。
崔远在旁边看得直乐:“新来的小子被你唬住了。你知不知道,外头都传你是人形机巧。”
陆迁从档案架后头绕出来:“哪是人形机巧,是仙舟非遗传承人。你听他那套封皮磨损论,工造司的老师傅都讲不出来。”
崔远说:“你少拆台。”
陆迁说:“我这是捧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灵在旁边归档,一声不吭,嘴角弯了一下。
午后,白露约他逛金人巷。这回约在尚滋味,要了一桌江湖菜。她没穿医师白袍,换了一身杏黄的衫子,银蓝的长发扎成马尾,头顶那枚幽蓝色的水珠还悬着,随她低头扒菜一晃一晃。龙角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露吃得欢,林灵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
白露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吃过了。”
“骗人。”白露把鸡翅啃完,擦擦手,绕到他身边,围着他走了半圈,眯起眼,“气息又沉了一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瞒着我偷练了什么功?”
“没有。”
“你骗不了我。”白露说,“我闻得出来。你身上那味道,一年比一年不像人。”
林灵心里一跳:“什么叫不像人。”
白露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像山,又像水,还有点像,下过雪之后的味儿。”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又探了探他手背的温度:“手这么凉,真没病?”
“天生的。”
“天生的个鬼。”白露翻了个白眼,“下回我再给你配两副暖身的药。你不喝,我上你家灌你。”
林灵没接话。白露也没追问,坐回对面,低头扒拉碗里的菜,扒了半天,才嘟囔一句:“反正你别把自己练没了就行。”
林灵看着她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说:“你也是。”
白露愣了一下,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又低头扒菜,耳尖有点红。
傍晚,林灵照例去太卜司。还没进门,先看见回廊栏杆上蹲着一个人。
青雀没穿卜者服,一身常服,蹲在栏杆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正望着天边发呆。她面前的栏杆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星轨簿,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也不管。
林灵走过去,把那本星轨簿捡起来,合上,放回她手边:“要起风了。”
青雀这才回神,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哟,来啦!来得正好,坐,陪我聊会儿。”
“你不看星轨了?”
“看什么呀。”青雀把星轨簿往旁边一推,“这玩意儿翻一下午了,一个字没看进去。太卜大人说了,看不进去就别硬看,浪费纸。”
“她原话是让你别浪费纸?”
“她原话比这狠多了。”青雀学了个腔调,“看不进去就别在太卜司占着演算台,回去睡觉,别浪费玉兆的电。”
林灵嘴角动了一下。
青雀又打量他两眼,忽然说:“你气色不错啊。最近是不是又起卦了?”
“昨晚起了一卦。”
“起出什么了?”
“明天下雨。”
“这还用你算。”青雀嗤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哪天要是起出一卦明天不下雨,记得叫我,我去太卜大人那儿给你领个赏。”
“什么赏?”
“罗浮第一神算啊。”青雀一本正经,“太卜大人亲口封的,比那个还响。”
两人闲扯了几句,青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太卜大人前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起新卦了,我说你天天起,她说,那怎么一卦都不送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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