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七天,神策府连发三份公告。
第一份是关于方壶战事的最终通报。林灵在地衡司的值案前看到了抄送件。内容比街边告示更详细:确认活化星球计都蜃楼已被完全摧毁,残余丰饶民联军正在向星海深处溃退,方壶核心洞天保存完整,但外围防区损失惨重,具体数字标注为“待进一步核验”。
林灵把数字记在心里,翻到下一页。
第二份公告的抬头是玉阙仙舟。
林灵停下了。
玉阙太卜竟天,请辞。
公告措辞严谨,以玉阙仙舟官方口径发布:竟天太卜在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中主持前线卜算推演,因长期高强度运转卜算体系,星轨共鸣对心神造成了不可逆的损耗。经玉阙太卜司与神策府共同评估,竟天太卜的心神负荷已临近仙舟人魔阴身前兆的警戒线。
为免堕入魔阴、危及同袍,竟天主动请辞太卜一职,并将卸任后转入静养休疗。
他想起了符玄。
那个额间生着第三只眼的矮个女子,是竟天的嫡传弟子。她没回玉阙接师父的班,而是在罗浮独当一面。
如今师父退役了。她大概早就知道了。
林灵把这段看了两遍。
魔阴身。
这个词他从小就知道——每一个仙舟人都知道。自己的终点大概是记忆饱和后情感阈值被磨尽,只余痛苦和悔恨的残渣,自我崩溃,化作只知杀戮的孽物。但这个词通常出现在医典里、出现在长辈的低语里、出现在那些“听说谁家老人走了”的隐晦表述里。
他还没见过谁因为“临近魔阴身前兆”而主动请辞的。
更别说一位太卜。
他放下公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
是因为这场战争。
不是因为受伤——竟天太卜的请辞理由写得很清楚:心神负荷临近警戒线。星轨共鸣推演本身就是一种对灵魂的持续消耗,战时高强度运转几个月,等于把几十上百年的积累压缩到了短短时间内。
他感觉到了极限。在自己变成定时炸弹之前,主动退了下来。
林灵把公告折好,放回归档框里。
中午他去星槎海边的摊子买吃食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看同一份抄送件。没人说话,看完了就散。
第三份公告是傍晚到的。
来源是曜青。
林灵接手的时候,崔远站在他旁边,多看了一眼。
“曜青的?”崔远问。
“嗯。”
林灵展开文件。
前代曜青将军月御,请辞。
林灵的目光在“月御”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在共鸣中见过这个名字——战场碎片里,站在穹顶上的两位将军剪影之一就是她。霜吞星的时候,月御在后方看到了整个过程。
请辞的理由和竟天如出一辙:战时指挥与高烈度前线部署加剧了肉身与灵魂的双重损耗,经曜青太卜司评估,已近月狂(类似魔阴身,月狂会极速消耗狐人体内的全能干细胞,大幅折损寿命。)警戒线。月御主动请辞将军之位,推荐弟子飞霄继任天击将军。
不同的是,月御的请辞书末尾多了一句个人附注。
林灵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上面写着——
“巡猎的路走了一辈子,够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好好记住活着是什么感觉。”
林灵把文件合上,没有折叠,平整地放进了归档夹。
归档的时候,他又看到一份不算公告、但同样在地衡司流转的知会文书。
天舶司。司舵换人。
原司舵在战时连续调度星槎编队四十余天不曾轮替,航路推演对心神造成的负担虽不及太卜司的星轨推演那样极端,但积压到了战后,一样逼近了警戒线。他向神策府递交了辞呈,理由写得极简短——“不能再飞了。”
接任的是驭空。
林灵对驭空的印象不多。他小时候在星槎海码头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还在飞。她是天舶司的王牌飞行士,「星火之狐」,飞过几条公认最难的航路。
但战后这份知会文书上写的不是飞行士升迁,而是她不再飞了。
战时她执行了最后一次长距离突防任务。那趟飞行让她看到了战场最深处的东西——一颗行星被吞下的瞬间,从舷窗外透进来的光变了颜色。她回来后递交了转岗申请,理由不是心神极限,也不是身体撑不住。只是说:飞够了。联盟核准了她的转岗,直接任命为天舶司新任司舵。
一个不想再飞行的飞行士,接手了整个罗浮的星槎调度。
林灵把知会书扫了一遍,放进了归档夹。
下值的时候,他又路过星槎海。
港口还是那么忙。又有一批返航的星槎靠岸,舰身上的编号是曜青的涂装。他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舱门打开,士兵们一个一个走下来。和前几天不同——今天下来的人,身上的作战服比之前更旧,但脚步更稳。
有一个狐人女兵走下来的时候,在舷梯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舰尾的方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回头的动作持续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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