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谈(1 / 1)

宵禁的第一天晚上,长乐洞天比往常安静得多。

街巷里没有了闲逛的人影,铺面早早上了门板,连金人巷那边都听不到吆喝声了。偶尔有巡逻的云骑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林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

从将军府的公文贴出来到现在,不过三天。三天里,罗浮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等着将那一拳挥出来。

天舶司的泊位现在二十四小时亮着灯。装卸区的工人们分了三班倒,日夜不停。云骑军的校场上,训练时间从每天六个时辰加到了八个时辰,他爹林渊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家过夜了。丹鼎司那边,药材的出库单堆满了半张桌子,苏晚带回家的草药味一天比一天浓。

还有那些从他眼前经过的面孔——金人巷卖早点的阿姨照常出摊,但笑容少了;茶摊上的老人们话变少了,坐着的时间变长了;路上遇到的云骑士兵,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日常巡逻”的眼神,现在是“随时会出事”的眼神。

林灵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

战争这种事,他以前只在档案里见过。星历7200年的抚恤金名单、星历7700年的物资征调记录、星历7900年的战后重建报告——他翻过几百份跟战争有关的旧档,每一份都写得克制、冷静、不带感情。

但那些纸上的数字,现在正在变成他每天看到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疑问句。

林灵侧过头。霜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曲起来,手搁在膝盖上。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银发的边缘泛着一层冷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窗外,而是在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空的,但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罗浮要打仗了。”林灵说。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多早?”

“前世。”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发生过的事,“第三次丰饶民战争——星历8072年,曜青、方壶发送烽火信号,游星计都蜃楼复苏活化,侵逼方壶。罗浮云骑遣垂虹卫、春霆卫、毕方卫、欃枪卫驰援迎战。”

他抬起头,看向林灵。

“我知道它怎么开始,也知道它怎么结束。”

林灵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结束的?”

霜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翻一段不太熟悉的记忆。

“打到最胶着的时候。罗浮的飞行士阵亡十二万余人,斗舰损失六万三千余艘。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林灵没有说话。

“然后巡猎来了。”

霜的声音没有起伏。

“帝弓司命的光矢从星海尽头射来。落地之后,计都蜃楼开始崩解。步离人的兽舰被撕裂,造翼者的编队蒸发,视肉化为粒子尘埃。一切在一瞬间结束。”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档案上的写法是——帝弓神矢扫灭顽敌,方壶保卫战胜利,仙舟联盟击退了丰饶民联军。”

他看向林灵。

林灵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那些没写进档案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从霜的语气里听得出,那些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霜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过了很久,霜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面具——银白的底色,边缘没有任何光芒。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欢愉假面,像一块安静的、不会发光的瓷片。

林灵认出了它。

阿哈的礼物。从降生那天就被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霜低头看着那枚面具,银白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反光,像一面安静的镜子。他的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虽然有些地狱笑话,但对我来说,这是个放松的好时机。”

林灵愣了一下。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画面——十二万飞行士、被帝弓余波吞没的人。现在霜跟他说“放松”。

但他也反应过来了。地狱笑话的妙处就在这儿——它在不该响的地方响了,你反而没法接。

“放松?”

“嗯。”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像是终于能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之前就被那些压在心里的念头憋得慌,总有些想干的事没干成。之后也没环境。你出生之后又不太好整——怕牵连到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掌心里安静躺着的面具,嘴角微微动了动。

“现在正好趁着这场战争整个大活。”

林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整个大活?”

霜没有回答。他把面具举到面前。

然后戴了上去。

面具贴合脸庞的瞬间,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温度骤降。只是面具后面多了两只眼睛——一双透过面具孔洞看向外面的眼睛。

霜用手调整了一下面具的位置,确认它戴稳了,动作很随意。

他站在那里,银发垂落在银色面具两侧。月光照在面具光滑的表面,只映出夜空冷色的反光。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但没有其他变化。

“早点回来。”林灵说。

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的。”

他没回头。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霜的身影从门缝里滑出去,像一缕银白色的烟,没入夜色之中。

林灵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屋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整个大活……”他轻声重复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水。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了,但杯子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冰裂纹——像是什么东西从这里离开时,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