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灵的生活慢慢有了新的形状。
早上跟着苏晚去丹鼎司,晌午回来吃饭,下午没事就在长乐洞天里到处逛。以前他逛是看热闹,看街边的摊子,看星槎从头顶飞过,听工造司门口叮叮当当的锤声。现在他逛,会顺手摸一下路边的石头,碰一下店铺的门框,偶尔在某个老墙根底下蹲着,把手掌贴在砖面上。
每次这么做,白狼都会及时出现。
有时从身后传来一句“那块砖看了八百年了,没什么好看的”,有时直接一爪子把他手拍开。它出现的方式越来越随意,有时候从拐角走出来,有时候直接坐在他旁边,像他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林灵习惯了。
他学会了分辨哪些东西值得看。瓦片上的鸽子没什么好看,站了一会儿就飞走了。路边被踩了一万遍的青石板也没意思,痕迹太杂,像一万个人同时在说话。但老墙根下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里面藏着一段有意思的东西。
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写的是长大了要去天舶司。”林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后来去了吗?”
“去了。”白狼趴在旁边的石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条白色的大扫帚,“飞了230年,退休了。现在住在金人巷后面那条街上,每天早上去喝早茶——偶尔梦见自己在开星槎,吓醒了骂一句梦里都要上班。”
林灵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
“你连这个都能看到?”
“记忆不只是这棵树上的。”白狼的耳朵动了动,“那个人走过的路,摸过的门把手,坐过的椅子——到处都是。你还没学会看那些罢了。等你学会看了,你会发现满世界都是别人的故事。”
“那不是很吵吗?”
“吵死了。”白狼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牙,“所以我现在一般不看不听——不然每天光路过一条街就能听完三百个人的心事。你以为我愿意?”
林灵想了想,觉得确实挺烦的。
好几周就这么过去了。
他又问了几次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不是“你的问题太多了”,就是“等你不会头痛的时候再说”。白狼在这些事上嘴很严,像一扇关死了的门,连门缝都没留。
但林灵不是那种会一直撞墙的人。
他不问了,不代表他忘了。他只是把问题放在那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星槎灯发呆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白狼说过的那句话——“你的伴生忆灵,也是你前世的分身”。这是白狼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想,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前世的分身」。
那就是说,有一个「前世」存在过。那个「前世」跟白狼有关系。白狼是分身,那「前世」是本体。
本体在哪里?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些问题像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林灵翻了个身,心想别的小孩六岁在想明天吃什么,他在想本体分身——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人跟他比进度。
一天傍晚,林灵一个人坐在灵圃的石阶上。太阳已经落到人工穹顶下面了,天光暗下来,灵圃里的雾气泛着最后一层淡金色。
“你在吗?”他对着空气说。
“在。”声音从脑子里浮现出来。
“出来一下。”
“又要问了?”
“不问上次那些。”林灵说,“就想好好说几句话。”
安静了一会儿。
身边的气流变了。
林灵转过头。
他旁边坐了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素白的长袍,没有花纹,领口严整地合着。那张脸很干净——不是漂亮那种干净,是空,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的眼睛是霜雪色的,瞳色很淡。
林灵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看到一个人。
“你……”
“你知道我是灵体。”
声音跟白狼一样,但语调不一样。白狼说话带着一种松散的随意,带着一种「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我就随便说说」的气质。眼前这个人说话像在读东西——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压得很平,平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以为你只能凭空消失。”林灵说,“没想过你会变成人的样子。”
林灵打量了他一会儿。这个人形跟白狼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白狼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活的,会动耳朵,会甩尾巴,会说出一些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怪话。眼前这个人,冷是凝固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冰。但林灵隐隐觉得,这块冰底下可能藏着跟白狼一样的东西——只是藏得更深。
“之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林灵开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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