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王猛夺帚,反震经脉悔恨深(1 / 1)

夕阳西沉,天边只剩一缕暗红。

杂役院门口的石阶上,小石头坐在小凳子上,脚边放着干粮袋。他刚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抬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风也轻了。

扫帚靠在门柱旁,帚尖朝外,像一杆枪立着。铁箍上的裂纹泛着微光,映着残阳,像是冻住的冰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点僵,坐太久。他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扫帚柄,温的,不烫也不凉。他低头看,帚毛齐整,没乱。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也一样。

他记得师兄走时说的话:“扫干净了,心就静了。”

他就照做。每天扫两遍,一遍上午,一遍傍晚。扫完就把扫帚靠好,角度不变,位置不动。

山道上来往弟子渐渐少了。

有几个人经过,看见他站着,扫帚立着,脚步顿了一下,绕远路走了。没人说话。

小石头也不在意。他把扫帚拿起来,走到石阶最上层,开始扫地。

一扫。尘土退至边缘。

二扫。碎叶归堆。

三扫。青石板露出来。

他停下,喘口气。

太阳落得更快了,影子拉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扫帚垂在身侧,帚尾轻晃,影子也在动,笔直如线。

他正要弯腰捡落叶,忽然听见脚步声。

从侧廊来,不急不慢,踏在石板上,咚、咚、咚。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他抬头。

王猛来了。

执事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束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院门口,目光直接落在扫帚上,停了几息,才看向小石头。

“你还在这儿?”

声音不高,也不低。

像平时查勤那样。

小石头站直了些:“回执事,我在守院子。”

王猛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扫帚三尺外,眯眼打量那铁箍裂纹,又伸手虚指了下帚尾:“这东西……你拿着做什么?”

“师兄留的。”

“哪个师兄?江无尘?”

“是。”

王猛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一把破帚,你也当宝贝供着?”

小石头没答。他把扫帚轻轻放回门柱边,动作慢,指尖顺着帚柄滑下来,像在确认它还在。

王猛盯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眼神变了。

不是看一个童子,是看一件东西的主人。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抓。

“小小杂役,也配掌管法器?”

手指紧扣铁箍,用力一扯。

扫帚没动。

王猛皱眉,加力。

右手握紧,左手也搭上来,双臂发力,肩背肌肉绷起。

“松手!”他低喝。

小石头愣住,往后退了半步,没拦。

他只是看着。

就在王猛双手紧握扫帚柄的刹那——

一股劲力从帚身炸开。

不是气浪,也不是火光。

就是一股硬生生的震荡,顺着铁箍冲进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经脉。

王猛浑身一震,双臂剧麻,手指瞬间失力。

他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膝盖一软,“噗”地跪在石阶上。

胸口闷得像被巨石压住。

呼吸一卡,喉咙发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滴在青石板上,绽开几朵暗红。

他撑在地上,手抖,脸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想运功压伤,却发现灵气滞涩,丹田像被堵住,一丝都提不上来。

小石头吓住了。

他站在原地,睁大眼,嘴唇动了动:“你……你怎么了?”

王猛没理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蜷着,不受控制地抽搐。

再看那扫帚——静静立着,帚毛都没晃一下。

可他知道。

刚才那一震,不是扫帚动了。

是这东西……反了他。

他想起前些日子的事。

夜巡路过这儿,莫名心悸,多看了两眼就头疼欲裂。

后来几个弟子绕道走,问他们,只说“不敢近”。

他还骂他们胆小,现在……

他咬牙,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跪回去。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停下。

他不懂修行,但看得出王猛不对劲。

那不是摔的,也不是病的。

是碰了扫帚之后,才变成这样。

“我……我不该……”

王猛喘着气,声音发抖。

“不该贪这物件……”

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风吹过来,扫帚尾轻轻晃了一下。

影子落在他脸上,像一道刀痕。

他盯着那影子,忽然觉得怕。

不是怕小石头,也不是怕这院子。

是怕这把破帚。

怕它明明不动,却比谁都狠。

怕它主人不在,还能让人跪在这儿。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

他没再看小石头,也没再看扫帚。

转身,慢慢往侧廊走。

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小石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不见。

他回头看看扫帚,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滩血。

血还没干。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手帕,一点点擦掉。

动作很慢,很认真。

擦完,他把手帕收好,走到门柱边,把扫帚扶正。

这次摆得更直了些,和墙成九十度角。

然后他搬来小凳,坐回门槛上。

天快黑了。

他没走。

他知道,得守着。

直到师兄回来。

远处钟声响起,三响。

闭门时间到了。

山道上最后几个弟子匆匆赶路,没人往这边看。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晚春的暖意。

扫帚靠在门柱旁,帚尖朝外,纹丝不动。

小石头低头搓了搓手。

指甲缝里还有点血迹。

他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挂在檐角上。

他坐正了些,手放在膝上。

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扫帚的影子斜斜落在青石板上,笔直如线。

像一座不会倾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