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宗门传谣,称丹害人(1 / 1)

天光刚亮,山雾未散。

江无尘拎着那把磨秃了毛的扫帚,照常从杂役院东头的小屋出来。他脚步不快,鞋底蹭过青石板上的露水,留下两道湿痕。破旧的杂役服搭在肩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他一边走,一边慢吞吞地往身上套,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静。

石阶前已有两人站着。

是两个外门弟子,腰间佩剑未出鞘,正低头说话。声音压得不高,却也没刻意躲藏。

“听说没?那个扫地的炼的丹有问题。”

“真?我二师兄吃了后灵力紊乱,差点走火入魔。”

扫帚尖在石阶边缘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江无尘没抬头,只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拉了拉衣领,继续往下扫。碎叶、枯枝、泥屑,一并推着往前走。他的动作依旧平稳,像过去三年每一天那样,低眉顺眼,仿佛聋了哑了。

那两人见他走近,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侧身让开,另一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再开口。两人匆匆走了,背影僵硬。

江无尘扫完最后一阶,把垃圾拢成堆,用簸箕铲起,倒进墙角的焚炉里。火苗窜了一下,烧着了几片干草。他拍了拍手,转身去柴房取新扫帚。

主道上人多了起来。

练功广场边,一群外门弟子围坐一圈,正在歇息。话题不知何时转了过来。

“一个连修行资格都没有的人,凭什么炼出筑基都能用的丹?”一人冷笑,“肯定有问题!要么是偷来的方子,要么就是拿命换的邪法。”

旁边有人点头:“我堂兄试过一颗,当天夜里呕血三回,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说是经脉被药性冲裂了。”

“谁让他贪心?杂役炼的丹也敢吃?”

“可他不是救了苏丹师吗?连长老都认了……”

“那是运气好!万一他图的是咱们的根基呢?一颗丹让你变强,第二颗就让你废掉,谁查得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

江无尘从人群外走过,脚步未停。没人拦他,也没人看他。但当他经过时,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等他走远,那些话又重新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泡,咕嘟咕嘟往上翻。

“你们说,他是不是早就和外面勾结了?”

“谁知道呢?一个扫地的,突然会炼丹,你不觉得邪门?”

“要我说,早该查他!这种人留在宗门,迟早出事。”

他穿过广场,拐进小径,一路走到柴房。

门半开着,里面堆满竹条、麻绳、旧帚柄。他伸手去架子上取新扫帚,指尖刚触到竹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没人。

只有两个弟子站在十步外的岔路口,交头接耳。其中一人看见他,立刻拽了同伴一把,两人快步离开。

江无尘收回手,把扫帚拿下来。竹竿粗糙,边角还有毛刺。他掂了掂,重量比之前的轻了些,显然是新削的,还没用过。

他提着扫帚往回走。

路上人更多了。有的远远看见他就绕道,有的故意提高嗓门谈论“毒丹”“邪术”“祸根”。他听得很清楚,但从不回头,也不停步。

回到杂役院,天已大亮。

他把旧扫帚扔进柴堆,新扫帚靠在门边。正准备进屋,目光落在门槛前的地面上。

一张符纸烧尽了,只剩灰烬,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符文残迹。灰堆旁,有几粒炭粉洒落,顺着墙根延伸上去——墙上被人用炭笔写了八个字:

**毒丹惑众,天理难容**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夜里匆忙写下的。

江无尘站定。

看了两息。

然后弯腰,捡起门边半截旧扫帚柄,轻轻拨了拨地上的灰烬,将残渣扫到一起。接着抬起扫帚柄,顺着墙面一划,炭字被抹开,像被风刮过的沙痕,模糊不清。

他没说话。

推门进去,反手关门,落栓。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个陶瓶,瓶底压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炼丹笔记。墙角有个小炉,冷着,没点火。

他走到桌边,坐下。

没点灯,也没动笔。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日头升高。

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横过眼尾,颜色比皮肤深一点,在光下显得清晰。他没动,也没眨眼。

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人路过门口,突然压低声音:“你看他屋子,昨晚就有人烧符驱邪……”

“嘘!别说了,当心他听见。”

“他听得见又能怎样?一个杂役,还能告上执法堂?”

脚步远去。

屋内依旧安静。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疤,指尖停留了一瞬,又放下。

然后伸手,把桌上的陶瓶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淡,纯而不杂。他轻轻吹了口气,瓶口浮起一层细灰,盖住了香气。

他又把瓶子放回去,原样摆好。

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一角,从下面抽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药材,还有一本暗红色册子——《丹心札记》。他盯着看了片刻,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

回来坐下,还是不动。

油灯没点,屋里渐渐暗了。

夕阳西沉,余晖掠过窗棂,照在墙上那行被扫帚抹过的炭字痕迹上。灰黑色的笔画断断续续,像一道未愈的伤。

他坐在灯影里,半边脸亮,半边脸藏在暗中。

门外,又有脚步停下。

这次没有说话。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远去。

屋内,他眼皮微动。

手指缓缓握紧,又松开。

然后伸手,将油灯挪到桌角,点燃。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低垂的眼。

他没看书,没写字,也没起身。

就那么坐着,直到夜色彻底吞没窗框,灯芯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

他眨了眨眼。

屋外,风卷起一片落叶,撞在门上,又滑落。

他依旧没动。

灯影摇晃,映着他脸上那道疤,像一道闭合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