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准时响起。
第三块砖,和昨天一样深。
江无尘低头扫着,眼角余光扫过洗剑池方向。两名外门弟子蹲在池边磨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他耳朵。
“听说没?那紫心莲是从断崖尸身上抠的。”
“谁说的?”
“赵虎亲口讲的,说亲眼看见扫地的那个从尸袋里掏东西。”
“赵虎跟萧云逸走得很近……这话怕是有来头。”
江无尘扫帚一顿,又继续往前。
一阶,两阶。动作没变,节奏也没乱。
但他记住了说话的人——左边穿灰袍的,袖口绣了半朵莲花标记,是内门勤务队的杂役服。右边那个腰间挂着一块刻着“乙七”的铜牌。
他没抬头,也没停步,只是把清扫路线往主道偏了三尺。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清晨都从这条路上过。
有时早半个时辰,有时晚片刻。扫帚慢悠悠地推着落叶,人也懒懒散散,像只是碰巧路过。
可每次经过洗剑池、膳堂后巷、药渣倾倒处这些地方,他都会放慢脚步。
第三天中午,他在膳堂后墙角扫到一堆啃净的骨头。
两个低阶弟子蹲在阴影里啃鸡腿,一边嚼一边聊。
“少主那边又发钱了。”
“这次还给灵石?”
“一枚下品,只要能把话传出去就行。说是越多人信,功劳越大。”
“那紫心莲的事……也是编的?”
“谁知道呢。反正照着说就对了,还能白捡灵石。”
江无尘扫帚轻轻一挑,把一根带油的骨头拨进簸箕。
他没看那两人,也没停留,继续往前扫。
但心里清楚了:不是谣言自发,是有人花钱买嘴。
线索指向也明确了——内门勤务队,乙字号列,直接受命于某位“少主”。
名字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
萧云逸。
他知道这事不会停。造谣只是开始,下一步必然是更狠的手段。
所以他不能等。
傍晚收工时,他换了值夜班的令牌。
王猛不在,执事房没人管这种小事。他顺手拿了一枚旧牌子,编号“戌九”,是轮休杂役用的,没人会查。
子时刚过,他出现在东侧回廊。
这里靠近内门居所,平日有巡逻弟子巡夜。但每夜丑时换岗,中间有半柱香空档。
他贴着屋檐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回廊尽头拐角,两个身影躲在石柱后低声说话。
“今天再说一遍,灵石就到账。”
“我哥说了,要是被查出来……”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编的。上面让说啥就说啥,还能怪到你头上?”
“可那扫地的根本没反抗,连辩都没辩一句……”
“别管那么多!拿了钱就得办事。”
江无尘藏在飞檐阴影里,看清了两人面容。
左边那个,正是前日膳堂后巷的“乙七”铜牌持有者。右边那个,袖口有莲花标记,和洗剑池边那人一致。
他没动,也没出声。
等两人分开,各自回房,他才慢慢退出回廊。
回到杂役院时,天还没亮。
他没回屋,径直走到老槐树下。
树干上的刻痕还在,昨日那道旁边,他又添了一条新线。
然后坐下,盘膝闭眼。
不是休息,是在想。
三个不同地点,四名传话者,口径一致,细节雷同,连“尸身胸前裂口”这种本不该外传的信息都说得一模一样。
这不是偶然。
是训练过的。
背后有人统一供词,还有人负责分发报酬。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萧云逸的勤务圈。
可问题来了。
萧云逸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为了毁他名声?
不至于。
一个杂役的清白,值得他花灵石雇人满宗门造谣?
除非……
这不只是冲他来的。
而是要掩盖别的事。
他想起秘境归来的那天,李长青看他时的眼神。
不止是怀疑,还有审视。
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萧云逸的反应太急了。他刚带回三件宝物,第二天谣言就起。
快得像等着这一刻。
说明在他进入秘境时,就有人盯着他了。
是谁?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秘境入口关闭前,他曾听见有人提过一个名字。
那时他在通道凹槽躲追兵,几名外门弟子仓皇逃出,边跑边喊。
“听说血煞宗的人在西岭露过面!”
“哪个血煞宗?”
“鬼煞带队的那个!说是来找什么‘不死之体’……听着就邪门。”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那几句话像是无意提起,却偏偏在他最危险的时候钻进耳朵。
太巧了。
如果是萧云逸勾结鬼煞,借魔修之手除掉他,结果他活着回来,还带回宝物,引起长老注意……
那萧云逸必须立刻抹黑他。
否则,一旦追查宝物来源,迟早会挖出他与魔修的秘密联系。
所以造谣,是为了转移视线。
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江无尘是个偷机缘的小人,而不是什么隐世天才。
这样一来,谁还会去查他背后的真相?
江无尘睁开眼。
月光穿过槐树枝叶,落在他脸上。
他伸手摸了摸扫帚柄。
木头温润,像老友的肩。
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随时可能死。
一旦被发现他在查,萧云逸绝不会留他活口。
可他不能退。
退了,就真成别人嘴里那个“扒尸抢宝”的杂役了。
而且,他不信李长青真的信了那些话。
那位长老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说明也在怀疑。
只是缺证据。
所以他要找。
不是为了自证清白。
是为了把藏在暗处的人,逼出来。
他站起身,扫帚扛在肩上。
转身走向西厢房。
路过水井时,他停下。
井口黑黢黢的,映不出影子。
他没看太久,只低声说了句:
“该查的,得查。”
然后推开房门。
屋里没点灯。
他坐到床边,扫帚靠墙立着。
窗外风动,扫帚毛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