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偶遇李长青(1 / 1)

天光刚透,杂役院的青石板还泛着夜气的凉意。

江无尘推门而出,动作与往日无异。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破旧扫帚,指尖轻抚竹柄裂纹,随后将扫帚摆正——距墙三寸,不偏不倚。

他弯腰,开始清扫落叶。

沙沙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节奏均匀,像风吹过枯枝。天色微明,其他杂役尚未起身,整个院子只有他一人。扫帚划过地面,落叶聚成堆,堆在墙角,整整齐齐。

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已扫过四周。昨夜乌鸦掠檐,今晨却无影踪。执事房的门紧闭,北院方向静得反常。风从主峰吹来,带着一丝冷意。

他知道,有人在看。

但他不动声色,只低头扫地。

一步,一扫,再一步,再一扫。动作重复,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劳作,可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如尺量。他扫过第三圈时,脚步顿住。

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灰袍广袖,腰悬玉牌,步履沉稳。那人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各屋,最后落在他身上。

是李长青。

三长老亲自来了。

江无尘停下扫帚,退半步,躬身行礼:“弟子江无尘,见过三长老。”

李长青没应声。他站在五步外,静静看着他,目光从扫帚移到他脸上,又缓缓移开,似在打量,又似在确认什么。

风拂过,吹动他鬓角白发。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在秘地,见到了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铁石落地。

江无尘垂首:“回长老,弟子奉命清理通道,误入阵光,见机关残迹,傀儡倒伏,地面塌陷处有碎甲散落。”

“你如何出的秘地?”

“随队伍前行,至出口平台,见石门松动,便触发机关,将其关闭。”

“为何是你?”

“因弟子离得最近。”

李长青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江无尘脚下的青石板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扫帚反复拖行留下的。

“你当时,可曾受伤?”

“略有擦伤,不碍事。”

“你扫地多年,可曾进过秘地?”

“不曾。此次是头一回。”

李长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那场试炼,是为了什么?”

江无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弟子不知。只知封印松动,需人查探。”

“你不怕吗?”

“怕。但活下来了。”

“所以你关门?”

“是。”

“不是为了立功?”

“弟子只是杂役,不敢想功。”

李长青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江无尘低眉顺眼,呼吸平稳,手中扫帚始终斜指地面,纹丝未动。

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之间。

李长青终于点头:“嗯。”

他没有走,也没有继续问。

江无尘也没动。

扫帚在手,像一道界线。

李长青的目光缓缓移向杂役院深处。北院方向的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江无尘身上。

“你在秘地待了多久?”

“约莫两个时辰。”

“期间可曾与人失散?”

“有过。黑暗中坠落,后与几名弟子汇合。”

“他们是谁?”

“不认识。外门弟子,穿蓝边衣袍。”

“你救了他们?”

“没有。是他们先发现我。”

李长青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可眼神却微微一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三步。

江无尘仍立原地,身形未动,连肩线都未曾起伏。

“你这些年,在杂役院过得如何?”

声音低了几分。

江无尘答:“清苦,但安稳。”

“没有怨言?”

“有过。后来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扫地久了,心就静了。”

李长青看着他,许久未语。

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江无尘额前碎发。那道淡淡疤痕从发际线下露出一角,又被风吹回。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十六岁入宗门?”

“是。”

“当年……是什么样?”

“记不清了。”

李长青不再追问。

他缓缓抬起手,似要再说什么,却又停住。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收回。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凝,像一块压在人心上的石头。

江无尘低头,呼吸如常,扫帚斜指地面,竹枝微颤,却不落下。

落叶堆在墙角,风再起,也没能吹散。

李长青终于开口,声音更低:“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江无尘没答。

他不能答。

答了,就是破绽。

不答,是沉默。

沉默比回答更像答案。

李长青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风停了。

院子静得能听见落叶落地的声音。

江无尘的手握紧了扫帚。

三寸,不多不少。

与墙平行。

像一道界线。

分隔清晨与未知。

李长青没走。

江无尘也没动。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如铁。

远处钟声敲了六下。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杂役院的门陆续打开,有杂役探头张望,见到这一幕,立刻缩回屋内。

没人敢靠近。

没人敢出声。

只有扫帚斜指地面,像一根钉子,钉在青石板上。

李长青终于又开口,声音几乎贴着地面走:“你继续扫吧。”

江无尘应了一声:“是。”

但他没动。

等李长青先动。

李长青也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反应。

等一句多余的话。

等一次眼神闪躲。

江无尘没给。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过的枪。

李长青缓缓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更深。

他转身,却没有走远。

他在五步外站定,背对江无尘,望着北院方向的门。

风吹起他灰白鬓角。

江无尘低头,扫帚终于落下。

沙沙声再次响起。

落叶被推向墙角。

一切如常。

又一切不同。

李长青站在那里,像一座未动的山。

江无尘扫着地,像一个不变的影。

晨光洒在肩头。

扫帚斜指地面。

三寸,不多不少。